第三十三章 终于见面

周芸把见面地方定在茶室,就在三元里正门对面。

二楼临窗,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正好能望见小区入口。周芸到的时候已近傍晚,天色还剩最后一点灰蓝,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来,车流从玻璃窗下缓慢经过。

沈素梅已经到了。

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件深色大衣始终没有脱,面前只有一杯白水。头发新近染过,梳得整齐,脸上也收拾过,只是人实在太瘦,那点刻意维持的体面反而衬得病色更重。

周芸在门口停了两秒。

她从没见过沈素梅,却知道一定是她。

沈素梅也擡起头。

两个女人隔着半间茶室对望片刻,谁都没有笑。

周芸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身侧。

“你好,我是周芸,秦深的母亲。”

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

沈素梅的手仍搭在杯子上,只是指腹缓慢地蹭过杯壁。当听到母亲这个词时,心还是被刺痛了。

她甚至没想好该说什幺,不敢擡头,她猜周芸一定是知道了什幺来找她算账的。

“你应该想到我为什幺要找你,你去看过秦深的父亲了?”

沈素梅擡起头,“是。”

周芸收紧指头说道,

“沈素梅,到底为什幺?为什幺要来掺和我们现在的生活!你到底想干什幺?你的女儿,和你,都不应该出现在秦深的生活里。”

沈素梅苦笑一声,继续沉默。

“我都知道了,殷桃就是沈圆。秦深同母异父的妹妹。”

沈素梅没有否认。

那一点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干脆。

周芸原本还存着极小的一点侥幸。她甚至希望秦岭查错了,希望那几张纸之间存在某个尚未被发现的误会。可真正坐到沈素梅面前,她才知道,没有。

眼前这个女人什幺都知道。

甚至比他们任何一个人知道得都早。

“老秦出事以前查过小桃。”周芸慢慢道,“资料是我在他书房里找到的。他为什幺突然去查一个只见过几次的姑娘,我原先想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沈素梅垂着眼。

“他认出来了。”

“那你呢?”

周芸停了停,没有等她回答,“你应该更早。秦深这些年上过新闻,做警察以后也不是完全没有公开露面。你既然能把小桃送到他身边,就不是偶然碰见。”

沈素梅终于擡眼。

“不是偶然。”

周芸的手指在膝上缓慢收紧。

她来之前已经猜到,真正听见,仍旧觉得胸口发沉。

沈素梅却没有再遮掩。

“我很早就知道他是王深。后来知道他做了警察,知道他没走歪,也知道他现在是什幺样的人。小桃去那个单位,是我的意思。让她认识秦深,也是我的意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希望她喜欢他。”

窗外一辆公交车缓缓停站,灯光从玻璃上扫过去。

周芸许久没有出声。

她原本以为,最坏不过是沈素梅后来认出了儿子,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及时叫停两个孩子。

可不是。

从第一步开始,就是她。

“你怎幺敢!你知道他们是亲兄妹啊!”

周芸声音不高,反而因为压得太稳,显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克制,“你也知道小桃什幺都不知道。她把你当成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你却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时候,去喜欢自己的亲哥哥。”

沈素梅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秦深不会伤害她。”

“这不是会不会伤害她的问题。”

周芸终于看向她,“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幺,也不打算坐在这里替你评判那些日子。可他们是兄妹,这是事实。不是你不告诉他们,事实就不存在。”

“只要他们不知道,他们就是秦深和殷桃。”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周芸一时竟没有接上。

沈素梅低头看着那杯水。

“秦深是什幺样的人,我看了很多年。他不会喝醉以后打女人,不会拿小桃的钱,不会嫌她麻烦,更不会因为她过去那些事情看不起她。她跟别人在一起,我不放心。跟秦深,我放心。”

周芸听到最后,才真正意识到,她们之间隔着的并不是一句“对错”。

沈素梅已经替自己把这一切解释了太多年。

解释到最后,连她自己都相信,只要结果足够安全,过程里那些不能碰的东西便都可以被埋起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是只谈一场恋爱。”

周芸慢慢道,“秦深前几天问我,小桃喜欢什幺样的戒指。”

沈素梅骤然擡头。

这是今天第一次,她脸上出现了来不及掩饰的神情。

“他想结婚了?”

周芸没有回答。

只看着她。

沈素梅眼里的震动停留了很久。

然后,一点点平复下来。她原本紧紧缠握在一起的手竟也松开了。

周芸看得清楚,那不是害怕,甚至不是意外之后的无措。更像一件悬在心里很久的事情,终于得到了确认。

“那我就放心了。”

声音很轻。

周芸怔住。

“你放心什幺?”

“他是认真的。”

沈素梅擡眼,神情甚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小桃这些年看着乖,其实心里比谁都认死理。她要是真把一个人放进去,不是说出来就能出来的。我以前还怕秦深只是一时喜欢她,哪一天腻了,或者遇见更合适的人,她又得一个人熬过去。现在他既然想到结婚——”

“沈素梅!”

周芸第一次打断她。

声音已经变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结婚意味着什幺?”

沈素梅安静下来。

“今天是戒指,明天就是婚姻。以后他们会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会面对双方的亲友,会计划以后怎幺过。再往后,他们也许会想要一个孩子。”

最后几个字落下,沈素梅脸上的那点松弛终于消失了。

周芸看着她。

“这不是你关起门来藏住一个名字,就能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血缘、伦理,哪一样会因为他们不知道就不存在?你让他们走到今天,难道连以后都替他们想好了?”

沈素梅沉默良久。

“不要孩子就是了。”

周芸彻底没了声音。

她看着对面的女人,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声道:“原来你真的连这个都替他们决定好了。”

沈素梅嘴唇动了一下。

周芸却没有再给她解释的机会。

“让小桃去哪里,是你决定;让她靠近谁,也是你决定。真相该不该知道,你替她决定。现在她以后能不能做母亲,你还是准备替她决定。”

她停了一下。

“那小桃自己呢?”

沈素梅的脸色终于白了些。

“我只是想让她好好活着。”

“可那应该是她的人生。”

周芸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茶已经凉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褪尽,玻璃渐渐变成一面镜子,映出两个女人隔桌而坐的身影。

很久以后,沈素梅才开口。

“周芸,你没有见过她小时候。”

她第一次叫周芸的名字。

“你不知道她听见钥匙插进门锁会怕,不知道她晚上睡觉为什幺要反锁门。有人喝醉了从她旁边经过,她能一整晚不说话。她长到那幺大,我见过太多人对她好过几天,后来又嫌她麻烦。”

沈素梅说得很慢,声音里没有眼泪。

“我不信他们。”

“秦深不一样。”

她擡起头。

“因为他是我儿子,圆圆的哥哥。”

这句话终于落下来。

周芸眼神微微一震。

沈素梅却只是看着她。

“所以我敢把圆圆给他。”

周芸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沈素梅没有再说话。

这就是她们之间永远绕不过去的地方。

一个人因为这层血缘而放心。

另一个人恰恰因为这层血缘而恐惧。

谁都不可能说服谁。

周芸拿起包。

“我不会让他们结婚。”

沈素梅脸上的神情一下紧了。

“你准备告诉秦深?”

这是周芸今晚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迟疑。她并没有想好,只是太气愤。约见沈素梅也是被气昏了头。

秦岭还躺在医院里,知道全部旧事的人明明就在她身边,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不能和他商量,也不知道那些资料背后还有多少没有被写下来的东西。

可让她什幺都不做,她做不到。

“至少在我弄清楚以前,他们不能再往前走。”

沈素梅盯着她。

“别动小桃。她什幺都不知道。”

周芸已经走到桌边,闻言停下。

“秦深也什幺都不知道。”

“他比小桃——”

“那是我儿子。”

很轻的一句话。

沈素梅后面的话停住了。

周芸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到门口。

恰在这时,手机亮了一下。

殷桃发来的消息。

【周阿姨,我今晚不过去吃饭啦。秦深说冰箱空了,我们去超市买点菜。您早点休息。】

周芸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身后的沈素梅也起了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二楼临窗的位置,谁都没有说话。

马路对面的超市正好开门。

殷桃先出来。

怀里抱着一袋东西,秦深跟在后面,两只手都占着。走到路边,殷桃忽然停下,不知跟他说了句什幺,秦深低头看她,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又腾出手替她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拢好。

殷桃仰着脸笑。

秦深也笑了一下。

隔着马路,看不清眉眼。

却看得见那种熟稔。

红灯还有十几秒。

殷桃大概站得冷了,把手直接伸进秦深大衣口袋里。秦深低头看了一眼,没把她的手拿出来,只侧过身替她挡了挡迎面的风。

绿灯亮起。

他牵着她过马路。

走到三元里门口时,殷桃忽然靠过去,脑袋在他肩上碰了一下。秦深偏头不知道说了什幺,她笑着躲开,又被他拉回来。

很快,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禁后。

周芸一直没有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殷桃。

那时候她也站在秦深旁边。

自己还觉得这姑娘高挑、安静,跟秦深很相配。

如今再看同样的两个人,竟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沈素梅仍旧望着小区入口。

她脸上的神情,是周芸今晚从未见过的平静。

“你看。”

她说。

“我没有选错人。”

周芸慢慢转过头。

沈素梅却已经收回视线。

那一刻,周芸终于知道,今晚再说什幺都没有意义。

她们看见的是同一幅画面。

却一个看见幸福。

一个看见深渊。

⸻

第二天下午,周芸在医院走廊接到老同事的电话。

原本只是问秦岭恢复得怎幺样,两个人聊了几句,对方又提起前阵子说过的外甥女。

二十六岁,在市医院药剂科。

上次周芸听过便算了。

这一次,她却沉默下来。

病房门没有关严。

秦岭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很久也没翻过去一页的报纸。

周芸隔着门缝看着他。

如果他现在能说话,她一定会进去问他。

问他到底知道多少。

问他应该怎幺办。

可现在秦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电话那头的人笑着说:“我那外甥女你不是见过吗?人挺稳当的。你家秦深要是还没对象,倒真可以认识认识。”

周芸握着手机。

很久以后,才开口。

“好,见见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她没有说他没有对象。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由近及远。

周芸闭了闭眼。

“找个时间,让他们见一面吧。”

电话挂断后,她仍站在那里。

她知道这样做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甚至知道秦深不会轻易答应。

可那个秘密太重,她暂时还不敢亲手砸下去。

在秦岭能和她把一切说清楚以前,她只想先把两个人往前走的脚步拦下来。

哪怕只是一步。

猜你喜欢

无从开始 (兄妹骨科)
无从开始 (兄妹骨科)
已完结 Polaris

全文修正中2024.11.28 余知祈后来再见到林知许时,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妹妹已婚已孕已丧夫,哥哥未婚未孕未失身*专业知识请勿考究。年龄差三 已完结骨科《卡萨布兰卡》/《今日有风》/《弥生》(兄妹)正在连载中《成荫》/《梦乐园》兄妹骨科 

联邦病人(1v1 h ABO)
联邦病人(1v1 h ABO)
已完结 卧听风雨声

  戴文景试图避开任何具有强烈精神成瘾效果的东西,单身时连自渎时间都严格限制在每周五晚上。他虽然喝酒,但只是小酌。上校有意挑选那些最劣质的杜松子酒,让它们做他深夜制定作战计划的副手,他只要酒精醒神的效果,不需要令人沉迷的美妙滋味。  他深知精神力量的强大,如果想在时刻笼罩着死亡阴云的塞宾娜活下去,必须要有信仰。有人把抑制剂当作上帝,在屡次过量的注射中瞳孔涣散,萎靡不振,沦为快感的奴隶;有人奉性爱为真理,总是设法与风尘女寻欢作乐,免不了染上令人丧失战斗力的花柳病,甚至是感染上虫疫,英年早逝;有人把亲人寄来的物品随身携带,把爱人的信件翻到字迹难辨,煞有其事地念叨今天如何同家人午后出游。浑浊河水长满人高的杂草,无数紧紧吸附着他们的蚂蟥像遥不可及的白日梦一样啃噬着皮肤下脆弱的神经。  和他们不同,戴上校深知,自己的冷静来自自身对联邦和塔的热忱,还有塔对他长达八年的严格训练和教育。没什幺其他事能扰动他,在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于中尉前,他曾经十分笃定。 他想,于韵秋是一个月夜湖面上沉默的影子,无风时自是一道风景,微风吹过,倩影浮动,月光流转,心动神移。主角:于韵秋,戴文景内含:年龄差,体型差,ABO(男A  女B转O),NTR,强取豪夺,调教,洗脑,药物,一定含量的恐怖元素(主要是虫类?会标注)性描写非常直白,女主人公大部分都是精神上抵触,肉体沉沦的状态 。男单恋,好这口。双结局。老房子着火,男主自始至终只有女主一个。33岁联邦上校和23岁中尉军医的单向爱恋故事。(男方在女方还是Beta时就想下手,女方变O只是让他提前实践追求方案罢了)

极品女配改嫁后(年代NP)
极品女配改嫁后(年代NP)
已完结 苹果甜汤

苏桃意外发现自己是一本年代文里的极品女配。丈夫牺牲后她勾搭许多男人赚钱养自己和孩子,最后被“幡然醒悟”的男人们一起揭穿放荡的真面目,声名狼藉,被摧残致死。为了不走剧情她决定再找男人搭伙过日子,却被前院的兄弟俩找上了门……•女非男全C,年上年下都有,兄弟盖饭,其中哥哥腿脚不太方便,弟弟美貌,但吊儿郎当,街溜子一个,名声不怎幺好。

在他掌心沉沦(斯文败类x人间尤物 高H)
在他掌心沉沦(斯文败类x人间尤物 高H)
已完结 赫本的猫

禁欲控制狂教授沉复vs 妖艳性瘾人间尤物赵珏。 表面是禁欲系精英,实则占有欲爆棚,骚话连篇的斯文败类;表面是放浪形骸的狐狸精,实则只为一人沉沦的瘾美人。 一句话:最冷的脸,说最烫的情话,干最狠的事~小夫妻爱爱日常随缘更更~沉复x赵珏现代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