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美君不喜欢这个地方。
但她习惯这里,习惯打沙袋时脚下那块地板轻微的震颤,习惯角落里那台老风扇转起来时嗡嗡的噪声,习惯空气里铁锈,汗水和跌打药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挥出最后一组直拳。
沙袋闷响一声,向后退了退,又晃回来。
黑色的速干衣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勾勒出两条从肩到腰的流畅线条,脊沟很深,黑长直的头发扎成马尾,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她擡手用护腕蹭了一下,露出底下那张脸。
一双鹿眼,眼型偏圆,下眼睑有一条明显的卧蚕,笑起来大概会显得很无辜。鼻翼窄得几乎看不见鼻孔,侧面看过去,鼻梁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整个头骨比常人小一圈,衬得脖子和肩膀的比例格外舒展。
一米七几的身高,腿长,比例好得有些不真实,站在那儿什幺都不做,就有人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美君姐。”
女人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亮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表格。
“下场的签排出来了。下周三,晚上八点,地下三号场。对手还没定,得当天抽。”
她把绷带从手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指间,动作很慢,很稳。
“知道了。”
走出拳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电梯往下沉,铁皮外壳外面的城市灯火被一格一格地切碎。
三号场不在任何一条地图能搜到的巷子里。
从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入口进去,经过两道没有标识的铁门,再走一段刻意修得曲折狭窄的通道,才能听见从深处传上来的声浪。
挥拳。
暴力。
肾上腺素。
场子很大。从上面看下去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像古罗马斗兽场被削平了顶,嵌进了地底。
四面看台一层层叠上去,每一层都挤满了人,烟雾从无数个方向升起来,被头顶巨大的排气扇绞碎了又聚起来,空气里混着酒味,烟草味,香水味和一种更原始的、被大量肾上腺素点燃之后弥漫开来的体味。
灯光只打在正中间的台子上。
台子不大,方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垫子,四角有立柱,柱子上缠着软包,但用得久了,好几处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填充物。
主持人从台侧走上来。
三十来岁的女人,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挂了一条细细的银链,高跟鞋踩在台面上,发出笃笃的脆响,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各位,久等。”
耳边是令人厌烦的重金属。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见惯了血腥和金钱的从容。
“今晚的规则,还是老规矩。抽签分组,每组打两场。第一场——”她伸出一根手指,环顾四周,“限时五分钟,不限手段,纯粹的肉搏。没有胜负,只是让各位看看,她们值不值得你们手里的钱。”
场子里响起一片低沉的,意味深长的笑声。
“五分钟结束后,进入支持环节。你们可以给自己喜欢的选手下注,可以撒钱,可以点名。赛方会根据支持金额的多少,在第二场为她们分配武器,或者,调整赛制哦。”
她把“调整赛制”四个字咬得很慢,尾音拖得很长。
“第二场,分胜负。打到一方站不起来,或者认输为止。”
话筒被换到另一只手里,目光扫过台下层层叠叠的面孔。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台面上,拉得很长。
场子里的灯光暗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来,聚在台面上,第一组上场的是两个人。
一个代号“白蛇”,一个代号“鸦”。
主持人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一片混杂着口哨和嘘声的喧哗。
贺美君站在看台最上层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柱子,双臂抱在胸前。
她今天没有比赛。她是来看的。
一个月前她打赢了最后一场门槛赛。
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兜着头,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垂下来的黑发。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靠在柱子上,安静地往下看,刘海底下的那双鹿眼在昏暗中亮着一点幽微的光。
台下的人在喊。
“白蛇你这次特幺给老子好好上!”
“打死她!打死她!”
“这期再发那些傻卵武器你们主办就给老子吃屎去!”
主持人站在台侧,手里捏着一只计时器,慢悠悠地开口:“五分钟。不限手段。开始。”
两个人各有优劣,看谁先犯错。
白蛇的膝盖从后面顶住了鸦的腿弯,试图把她放倒,鸦猛地沉腰,反手抓住白蛇的脚踝,用力一拧,那人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台面上,后脑磕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压住她!锁喉!”
鸦没有犹豫,整个人压上去,膝盖顶住白蛇的胸口,一手掐住她的喉咙,另一手握拳朝她的脸砸下去。白蛇偏头躲开第一拳,擡手挡住第二拳,指甲在鸦的手背上刮出一道血痕。
鸦吃痛,手上的力松了一瞬,白蛇趁机屈膝顶在鸦的尾椎上,翻身把她掀开。
两个人重新站起来,都喘着气。
差不多三分钟了。
台下的人各喊各的。她注意到前排有几个穿着讲究的女人,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平板,屏幕上是一串串跳动的数字。她们在下注。就在两个人缠斗的间隙里,还在下注。
其中一个穿墨绿缎面裙的女人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擡起头,目光落在台面上,嘴角弯了一下。
上位的阔太们看拳手的时候和在菜市场挑鱼没什幺区别。
看骨架,看肌肉,看脸,看腿,看谁的身材更合她们的口味,然后决定把钱撒在谁身上。
因为泯灭人性的怒吼爆发出的诱因只是那幺几张钞票,便宜可消耗,自然要作为消遣来衬托自身的独一无二。
白蛇被鸦一记扫腿踢中小腿,单膝跪在台面上,后者抓住机会,一脚踹在她的肋骨上。她整个人蜷起来,手捂着肋侧,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计时器响了。
五分钟。
主持人慢步走回台中央,手里多了一只银色的盘子,盘子上叠着一小摞白色的卡片。她弯下腰,把盘子端到台边,让前排的人伸手就能够到。
“五分钟到了。”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各位,支持环节。想给谁加码,想给谁换武器,想给谁改规则——现在,用你们的钱说话。”
有人把一沓现金拍在台边,有人刷卡,有人只是扬了扬下巴,工作人员在台侧飞快地记录,平板上数字跳动。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地底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混着空气里的烟酒味和血腥味。
转过身,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沿着看台最上层往外走,通道很暗,只靠墙上的几盏应急灯照明。她走到通道尽头,推开一扇贴着“工作人员通道”标签的铁门,闪了进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门,她走到尽头那间,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堆面具,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缝什幺东西。
听到门响,她擡起头,看了贺美君一眼。
“来买面具的?”
“嗯。”
“什幺代号。”
“夜叉。”
女人点了点头,从桌上那堆面具里翻找。
那些面具做得都很精致,有的像鬼面,有的像兽首,有的只是半张脸,遮住上半部或下半部。
贺美君看了一圈,伸手从最底下抽出来一只。
只遮上半张脸,从额头到颧骨,质地像某种哑光的金属,颜色很深,接近黑灰。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洞,不大,只露出一双眼睛。面具的额头处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像火焰,颧骨的位置向下延伸出两片极薄的、锐利的边角。
她把面具举到眼前比了比,露出眼睛的位置刚好,不遮视线。
“就这个。”
“带子可以调,你自己弄紧点,别打的时候掉下来。”
冰凉的金属贴着额头和颧骨,边缘卡得很服帖,像是专门为她做的。
鹿眼从面具的两个洞里望出来,黑白分明,卧蚕微微鼓起,面具遮住了她的鼻梁、额头和颧骨的上半部分,只留下那张偏薄的唇和收得极紧的下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外面场子里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盖过了走廊里一切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