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她浑身湿透,自从回到这里之后,睡眠变得愈发脆弱,很多时候需要靠褪黑素助眠。
反反复复做一个梦,我的手,捏着刀,刺进她柔软的脖子,裁纸刀冰冷的质感在手中翻滚跳跃,刺进人体肌肤的感觉如同刺破装着水的气球,梦魇般的知觉轻而易举的在无数个暗夜里徘徊,它们是浑身长着艳丽花纹的毒蛇,却不以人类的恐惧为食。
我不记得。
为什幺。
不。
摸过一旁的眼镜,于是我终于恢复了视觉。
……
教师节的时候,苏槿烟回去看老师。
高三时还在修的临川一中校史馆在她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就已经竣工,正门进去的是整个临川一中的微缩模型,那些熟悉的景象被浓缩成了那幺小的模样,她不禁凑上前去,用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冷又脆弱的塑料。
那棵大树给新修的宿舍让了路。
拍了张照片发给黎汝真,她擡起手机在校史馆里走了几步,把这间笼罩着暖黄色灯光的大房间拍了一圈。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教师节。
百无聊赖的我正盯着窗外绿色的樟树发呆,爬满半墙的爬山虎和茂密的枝叶上栖居的昆虫跳到了我的桌上,我捏住笔用尖将它戳死在纸面上。
你照旧美丽,颀长的身姿在校园里惹得许多学生侧目,这让走在你身边穿着校服的我生出一丝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面前女人开合的嘴说什幺我已经听不清了,阳光下明艳的眼睛定格在那一刻,这当然不能怪我,难道你要责备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无可厚非的爱上那种属于太阳的温热和拥有一切的底气幺?
【人生是一场棒球比赛。九局打完,还会不会有延长加赛?】
“槿烟,你看这个——”
“来啦。”
她笑着走过去,顺着身边的同伴过去看,走进了另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奖杯和奖状,按年份分门别类的摆放着,从头上射下的顶灯把那些荣誉展示的清清楚楚。
“这是你的佐荫学姐…..”女生拉着她的手往一边走,指着墙上一张合照,喜笑颜开地打趣道,“好美哦,你以前眼光真好~”
女生打趣她,苏槿烟的目光投向那张熟悉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愈发黯淡的记忆裹挟着她——这是任佐荫高二那年获得钢琴全国金奖后,她举着摄像机,替她拍下的那张拿着奖杯的照片。
“分手真是可惜了……啊对了,槿烟,她现在在哪?我之前听另一个学姐说她出国了?你和她还有联系吗,你们是和平分手吧?”
苏槿烟接过话头,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嗯,和平分手,有联系的,她是个很好的人呢。”
“她现在在M国b大读书。”
“是那个很厉害的音乐学院是吗!”
她微微颔首,继续把视线投向接下去的几张,不出所料都是她当年在摄影部工作时拍下的,临川一中有许多特长生,其中不乏一些小众的项目。
面前几张是参加国际高尔夫球赛并取得名次的合照,再后面几张就是击剑项目的。
里面有个女生的脸令她尤为熟悉,可怎幺想都想不起她的名字,盯着照片上那人的笑颜看了很久,苏槿烟闭眼,企图在混乱的记忆里找寻一丝一毫和这张照片有关的记忆,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记忆的衰减让她感到痛苦。
照片下面的小字只能告诉她这个女生的名字,碰巧苏槿烟发现这女生竟然和任佐荫是同一届的。
“这个女生你认识吗?”
只是一眼旁边的女生就尖叫起来——
“这可是贺美君啊?!姐啊,当年我们学校公认的姬圈天菜,”她边说边拿出手机就要打开论坛给她找,“我找找诶,贺、美、君,诶,找到了——”
【今天第六节课高三女子篮球赛上的两个高个帅姐姐是哪个班的啊……(我是高一新生)】
“你一说高个帅姐我就大概知道你说的谁了,盲猜是任佐荫和贺美君。”
下面有人回复了几张照片。
“就是她们两个。这个抽签机制真是太懂我了,居然把这两个班放在一起比,对我的眼睛太友好了,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必须得淘汰一个班,这两个人都强呀。”
女生放下手机,朝她眨眨眼睛:“你不会没印象吧?”
“没印象。”
她摇了摇头。
任佐荫笑起来的时候和黎汝真是最像的。
她第一次听到李斯特的《钟》,钢琴版的钟是在临川一中的钢琴房,盛夏耀眼又夺目的阳光炙烤得跑道似乎都要融化,拖着一双沾了色的红底板鞋的苏槿烟几乎快被这又毒又辣的气温晒得中暑。
身体本就弱于常人的她咬牙跑了三圈之后就决定自己以后体育课都要去摸鱼。
教室是不能回去的,会有领导检查。
自大操场回教学楼的一条长道左右种满了绿色的高大樟树,日影斑驳地随着热风跳动,虽然不够凉快,但起码有阴。
长道一侧通向多功能教学楼,而琴房恰在二楼,于是在叶影的缝隙间送来的是窗口传出的琴声,包裹在九月的热烈里,跳动却游刃有余的音符从指尖倾泻,隔着三四米长的柏油道,好似浸在水里,离得很远。
可那幺快的跃动在一瞬间就攥住了她的心脏。
琴键左右分隔,琴音上下高低,简明扼要,不出任何差错。
do是哆,re是唻,只要拥有绝对音感的人即使是使用因为任何物理因素而走了音的钢琴也能一击必中的识别其本真的原始。
是真理。
是心安。
是永存。
1831年李斯特大受震撼,他听到了帕格尼尼似鬼似神的演奏,为了成为钢琴界的帕格尼尼,完成了炫技作《钟》的改编。
二十六岁的苏槿烟十年前听到的那首曲子后来被十六岁的苏槿烟证实了演奏者的名字——姓任,名佐荫。
她擅长钢琴。而那一次的演绎和后来她每一次的演奏都不会再是一个,演奏者的心随境转,连带着情随意动,闻者所感也会有所异。
不是帕格尼尼的49岁,不是李斯特的20岁。不是任佐荫的18岁,亦不是苏槿烟的16岁。
可是曲子还是曲子,五线谱永远是五线谱。
升降号永远那幺绰约,安安静静地躺在纸质的琴谱上,不会因为物是人非,因为记忆边缘的消解而做出一丝一毫的改变。
一秒一秒,指针的跳动与凌厉的前奏契合,两个音符对一格的拨动。
手机里适时地传来黎汝真的消息。
【这幺高级了啊,有空我也要来看看。】
她点开黎汝真的朋友圈,找到她最近发的近照,久久地用贪婪的目光观察注视着她的五官,仔仔细细一丝不苟,一点一点解剖,一点一点拆吃入腹。
只有下半张脸像。
苏槿烟想到什幺好笑的事情,扬起了嘴角,又似是终于忍俊不禁,捂着嘴轻笑出声——身边的同伴过来问询,而后那种笑声逐渐变得诡异而突兀,成为了人格的底色刻印在最本真的骨髓。
或许我只是喜欢她那双足以演绎《钟》的灵活双手吧。
苏槿烟无可厚非的想着。
要是黎汝真也会弹钢琴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