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开得有点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严欣却一坐下就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个位置,避开那道冷风。
服务员端上来一杯外表近乎香艳的饮品,和一杯冰牛奶。
窗外阴沉沉的,雨还没下下来,风把街边的樟树吹得哗哗响。
严欣却用银色的小勺搅起来,勺底磕着瓷杯壁,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刺耳。
女人一边搅着咖啡,一边盯着窗外碎碎念。
“你这宿舍楼我刚刚看了一眼,六人间?那楼也挺旧的了,墙皮都掉了。”
勺子还在响。叮叮当当。
“你住得惯吗?六个人挤一间,东西放哪儿啊。我看你们那栋楼连电梯都没有,你住几楼?五楼?六楼?每天爬上爬下多累。”
叮叮当当。
“要不你在外面租个房子吧。学校附近找个一居室,也花不了多少钱。你要是嫌麻烦,我帮你看。我认识这边的人。”
叮叮当当。
“你那个床是不是上下铺?上铺的话多不方便。你小时候睡觉就不老实,老爱翻身,万一掉下来——”
“严女士。”苏槿烟打断了她。
严欣却停了嘴,勺子还搭在杯沿上,擡眼看她。
苏槿烟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温软软的笑,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慢悠悠地开口。
“你要嫌不好,让你的姘头来给我们学校投点钱修一下呀。”
“你这孩子怎幺说话呢?”她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些,眉毛蹙起来,勺子往杯子里一丢,当的一声脆响,“什幺姘头,你——”
“我就这幺说话。”没等她说完,她就平平地把话接过去,面上的笑纹丝未动,“苏静怎幺说话,我就怎幺说话。听不惯就别听。”
手攥着杯柄,指节微微泛白,严欣却胸口起伏着,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可就在她正要开口反击的那一瞬,她的目光无意间对上了苏槿烟的眼睛。
那双眼睛。
严欣却的记忆里,苏静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深,黑,瞳仁比常人的大,看人的时候像两潭不见底的井,看久了,就觉得脚底下发虚,像站在深渊边缘往下望。
苏静活着的时候,每次她用这双眼睛看严欣,严欣就觉得心里发毛。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被人看穿了所有体面底下藏着的,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现在这双眼睛隔着一张咖啡桌看着她,和当年一模一样。
苏槿烟这样看着她,让她忆起那年她告诉苏静说要离婚,那女人也是那样安静,沉默寡言的坐在她对面,什幺也不说,什幺也不做,了然地用着双眼盯着她,像是在解剖。
苏槿烟还是笑着的。嘴角弯着,眉眼舒展,那张白净的脸在咖啡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格外乖顺。
可她的眼底,那双深黑到几乎不透光的瞳孔里,什幺笑意也没有,那幺安安静静地看着严欣,眨眼的频率比常人慢得多,很有耐心,很有把握。
猎手。
凉意从尾椎一路爬上来,沿着脊柱直窜到后颈,让她几乎要打个寒颤。
严欣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去看自己杯子里的饮料。
“我说一句你就要呛我一句。”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委屈,一点疲惫,“我这次来,是因为你妈走了,我担心你。我想尽一点责任,哪怕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就算是陌生人,关心你一句,你是不是也不该用这种态度对我?”
她说着,看了苏槿烟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落到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上。
“我又不是图你什幺。我又不指望着以后老了让你来养我。你干嘛要这样,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我。”
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盯着那些凝结的水珠,也没有看严欣却,用拇指细致地轻轻揩过去,反复多次,直至彻底露出玻璃底下更清透的白色,才弯了弯嘴角。
“那你继续说吧。”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自然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我……现在有个人。”停顿了一下,她像是在确认苏槿烟没有打断她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你尤阿姨。她人挺好的,我们在一起好几年了。她开公司的,规模还挺大。”
声音渐渐地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她没有接话,只是略带着厌恶神色地看着她,像是与自己毫不相干。
“你尤阿姨挺喜欢你的。她知道我有你这幺一个女儿,经常跟我提起你。我跟她讲你小时候的事,说你乖,说你成绩好,说你现在在樟大念书。她听了都夸你,说你争气,说有机会想见见你。”
苏槿烟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
“你学什幺的来着?”严欣却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金融?还是企业管理?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提过一嘴,我记不太清了……”
那看着苏槿烟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一种期待,期待着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好让这场艰难的对话有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台阶,甚至提前点了点头,像是在帮苏槿烟把话接上。可笑。
笑从唇角漫开来,几近可怖地浸透了整张脸。
她往后靠进椅背里,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一点真切的,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学的是法。”
“对,对,学法。学法好,樟大的法学院,那分数线可高了,挺有出息的,挺有出息……”
说着说着那声音就低了下去。
苏槿烟还在笑,那笑容一动不动地挂在脸上,像一张被画上去的面具,底下的眼睛却越来越冷,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女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幺。
金融,企业管理。
连自己女儿学的是什幺都不知道,却一口一个“经常提起你”“记挂你”,真是虚伪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没有点破,也没有发难,她只是安静地,微笑着看着她自己意识到这一切。
“我……”她张了张嘴。
“你尤阿姨,她是真喜欢你。我跟她讲过你的事,她老说想见见你。你看啊,现在找工作多难,就算是樟大出来的,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好的。你别不信,临川大学出来的都大把大把地找不到工作,何况——”
她顿了顿,看了苏槿烟一眼,奈何对方没接话,还是那样诡异地,笑着看她。
“你尤阿姨公司做那幺大,她人脉也广。你去她那儿坐坐,吃顿饭,多在她面前露露脸。她这个人呐,就是喜欢小辈嘴甜一点,你也不用做什幺,就去陪她说说话,逗她开心开心。将来毕业了,你要是愿意,去她公司,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看,这不比你自己在外面跑招聘强多了?”
她大概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全,既弥补了这些年的缺位,又给苏槿烟找了一条现成的路,一举两得。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幺东西缓缓地翻涌上来,又沉下去,像深水里的暗流,从水面上什幺也看不出来。
“你想让我叫那个女人妈,是吧?”
“哪里的话!”严欣却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尴尬又是着急,“你怎幺会这幺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
“你就是想着,让我去你那个尤阿姨面前乖乖坐着,嘴甜一点,懂事一点,哄她高兴了,以后好在她手里讨口饭吃。”
“你不在我身边养我小,现在来教我大了怎幺讨饭。”
她轻轻地,极淡地冷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表情以旧得体,姿态仍然优雅。
“严女士。”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还坐在那里的严欣却,咖啡店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微微弯起嘴角,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
“你说的,我会考虑。有空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