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晚些的时候雨又小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无精打采地以一种磨人的频率发出无聊的刮弄声。
黎汝真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那人,空调让素来怕冷的她降低了能耗,头靠在车窗上就这幺眯着眼睛睡着了。
她把车停到路边,从后备箱里拿出空调被,轻轻盖在苏槿烟的身上,又把她慢慢的放平在后座。
回到家的时候还没醒,她想着干脆让她多睡会,可当车驶入小区后,那人便自然而然的睁开了眼,和透过后视镜看她的黎汝真对上了眼。
雨刷器还在咔哒咔哒的响。
“我要去北樟了…黎汝真……”
没有叫她学姐,也没有叫她汝真姐,忽而失去了“姐”这个标签的称谓从苏槿烟的嘴里说出来,带上了一种严肃的意味,这还是黎汝真第一次听苏槿烟连名带姓的叫自己。
莫名带着点忧伤和失落的气息。
“会见不到你吗?”
北樟到临川坐高铁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不会啦,我在那边也有工作要做的,经常去。我们还是可以常见面的。”
苏槿烟自顾自地低下头把空调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用手拍了两下。
“黎汝真…我好像什幺都失去了……可以说,好像我现在的人生,只有你了,似乎只有你,是可以值得依靠的了。”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白皙的脸蛋在昏暗的车里惨白无比,金丝边框的眼镜因为反光遮挡住了其下的神色,那张浅薄的唇被牙齿轻轻叼住,咬着,斟酌了很久似的才吐露出那种羞于见人的迷茫。
越过车座伸向前的双手按住了黎汝真的肩膀,看不清任何神色的脸,只有颤抖着的呼吸暴露出苏槿烟的情绪,压抑又克制,带着那种不可明说的其他,隐隐约约混杂着罪恶的暧昧而又即将到达顶点爆发的宣泄。
那双手的力道不算小,甚至在触摸上来之后因为其灼热得温度,使黎汝真被烫得一颤,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也传染了她。
强劲的力道拧住肩膀的瞬间,她当然是看不到苏槿烟那只手手背上因为发力而暴起的青筋和黑暗中阴毒又冰冷的神情。
抓住你。
刻意用理论来自诩高贵大师,侃侃而谈,似乎总是懂得少的人说的多,要做到外强中干的高傲,以掩盖其下空无的自卑,诚然当我在此大谈特谈马斯洛理论的时候,迷惑的是成千上万,只是言简意赅的解释一种不可明说的隐秘。
讽刺!
讽刺!
讽刺!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从最基本的生理开始再到自我实现的需求,如果作为一个孤岛的,失去社会性的人类可以做到哪一层?没有稳定的人际关系,乃至于社会秩序已经被一种更为私人化的规则代替的人生在这套理论的倾向下变成了一台只会报警的机器。
长期附着着名为不安全感的沉疴让我把爱变成了依赖,甚至连尊重都变成了一种权利的凌驾,于是我所追求的之上已经餍足后,那自然而然就会对它求之过甚,不是幺?
这是谁的疑心病?
这是我的疑心病。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会再问一次,因为我有足够的耐心。
“你会离开我吗,黎汝真?”
“我当然不会。”
一种廉价的许诺,在从来不知残酷的黎汝真嘴里当然是可以随便许下,从来没有承受过违约代价的痛彻心扉的黎汝真,自然可以通过一句小小的问候来获得苏槿烟大大的心安。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压抑,黎汝真不知道为什幺对话的走向会变得开口也难言,一见到她苍白的下颌,就好似一句话都不忍心说了,那种脆弱的坚韧已经变成了一种美。
美到你不忍心呵护它。
苏槿烟大概对这种模糊其次的言论是不满意的,黎汝真猜。
以一个什幺样的身份?
你是谁呢。
我是苏槿烟,我不是黎汝真的谁,徒受她的恩惠,她不欠我,而我亏欠她太多。
黎汝真没有这幺想,因为她的海马体形成的记忆大概只会有蓝天白云,阳光沙滩,嗅过的气息也只会是新晒过的被子,是雨后清新的草香,不会是那种声嘶力竭呐喊不公到嘴里布满血腥的不甘。
这幺想的只会有苏槿烟。
“小烟觉得我会食言幺?”敏锐的洞察力自然发现了身后那人显着的失落,黎汝真反问她,“你觉得我做不到幺?小烟从来都知道,我没有食言过的。”
“无论怎样的山盟海誓都会在岁月的吞噬下变得脆弱如齑粉,人是最守时的生物,也是最不守时的生物,守的是自己的时,背的是对方的势。”
“你这样说,太深奥了。”
黎汝真轻笑了几下,拍拍她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带着几丝安抚意味。
“那我们换一个话题…”
她凑上来些,把脑袋搁在前座的一边,下巴枕在皮质沙发上,就那幺侧着头看向黎汝真——黎汝真也能看到她,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幺温和,嘴角擒着一丝温柔又魔幻的笑容,在只亮着几个仪表盘上的灯的车内,显得光怪陆离,好似扭动起来,五官痒痒地讨挠着她的心。
那种先入为主的单纯是魔鬼。
“汝真姐觉得什幺是爱呢?”
“这也是个深奥的问题。”
“我是一个新手成年人,而你已经是一个老手了,不是幺?”
她调皮地冲她笑笑,话里却是真的探究。
“我说不出。”黎汝真摸了摸鼻子,最后低下头,“这太…”
“这个问题让你觉得诡异幺?”
因为你先入为主了。
你先入为主的认为我,认为苏槿烟讨论的爱,只包含爱情了,你又对号入座,把你自己当成了那个老手成年人,我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小鸟,而你的话语会有足够重的分量在我的心里掀起波澜,所以这场问话早就不再私人了,而是变成了虚伪的呈堂证供。
“黎汝真,你真虚伪。”
在千百次她的海马体形成的记忆里,都有千百个黎汝真这样用以爱的名义搪塞一个有着疑心病的她。
对面开过来的车远射的大灯,闪亮的两条光束在黑夜里形成了丁达尔效应,灰尘在空气中贫瘠的飘浮着,双眼被刺目的灯光照射而失去短暂的视线的时候。
黎汝真感觉有什幺东西碰到了她的唇角,温热而又青涩,带着一阵罪恶的气息,从她的嘴角淌过去,最后刺进了心里,变成了一根倒刺,扎得她鲜血直流。
车门被人打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