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幺说话的。”严欣却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我是你妈。”
“那你别当。”
苏槿烟靠在门框上,偏了偏头,那双深黑的眼睛在雨幕映衬下显得格外大,格外空洞,像两汪被搅混了的井。
“你以前不当,现在也不用当。”
雨声突然大了起来。
那把伞被她捏得有些变形,伞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女人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嘴唇抿紧,神色在恼怒与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之间摇摆。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一把灰蓝色的伞从雨幕里浮出来,伞下的人高挑,修长,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长裤,裤脚被雨水溅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
黎汝真。
走到近前,她先看见了严欣却,而后脚步顿了一下。
雨伞微微擡起,露出一张白净明艳的脸,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在阴暗的天光下亮得格外突兀,像两块浸了水的宝石,目光从严欣脸上掠过,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接着她重新看向苏槿烟,看向她被打湿的半边肩膀,看向她扶着门框的手。
“小烟。”
她把伞往前倾了倾,遮住苏槿烟被雨打湿的那一侧,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打包好的饭盒,还冒着热气,很自然地侧过身,把苏槿烟往门里轻轻推了一下。
“进去吧。雨大。”
严欣却看着黎汝真,像是要说什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无声的,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招呼。
女人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几滴泥点落在她光洁的小腿肚上,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没有。
一辆黑色保时捷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司机下车替她开门,女人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合上,雨刷晃了几下,车灯亮起来,缓慢地驶出巷口,汇入主路,很快被雨幕吞没。
她转过身,看见黎汝真已经把伞收好靠在墙边,正低头打开饭盒的盖子。
“你从哪儿来的。”
“快餐店…”女人把筷子递过来,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很自然地把饭盒往她手边推了推,“你中午没吃。我猜的。”
她捏着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两下。
番茄炒蛋的汤润得米饭油油的,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口就往嘴里塞,不管不顾机械地把菜和饭混在一起吃进去,一筷又一筷,算不上狼吞虎咽,却也仍旧吃的狼狈,平白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意味。
吃着吃着眼里就模糊了。
红色的番茄和金色的鸡蛋轮廓全混在了一起,几滴眼泪坠在镜片上,糊的视线里什幺都看不清,苏槿烟没摘下来去擦,只顾着吃,又怕是身边那人看不见似的,一口一口吃得更凶,也哭的更凶。
眼泪一滴滴砸在饭里,就算空口吃白米也咸的要发苦了,说不出是装的难过还是真心难过委屈。
她明明说过自己是不再哭了。
骗子苏槿烟。
眼泪不停地流,像那场窗外的雨,绵长又残忍。
黎汝真心疼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侧过身去,伸手轻轻复上苏槿烟的脸颊。纸巾贴在她眼下,吸走那一道道滑落的泪痕。
苏槿烟的皮肤很凉,被她掌心贴住的那一小片更凉。
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按着,从眼角到颧骨,一点一点地蘸,好半晌那漂亮的过分的女人沉沉地望了她好久,盯得苏槿烟的泪差点都流不出了。
狼狈地咀嚼着,她嘴里还含着那口混了眼泪的米饭,腮帮子鼓着一小块,慢慢地,慢慢地磨着。
“别吃了。”
她轻声说,伸手去够苏槿烟手里的筷子。
苏槿烟没有松手,又扒了一口饭进去,眼泪顺着嘴角的弧度滑进饭盒,和青椒炒肉的汁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菜的汁。
“你刚刚没吃几口,”女人手掌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后脑勺,极轻极轻地抚了抚,“先喝口水。”
她终于放下筷子,手背上全是泪,湿漉漉的,胡乱的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了一下脸,把满手的泪蹭在了黑色短袖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
深深黑黑的一双眸子盈满了泪,那样纯真温顺而又悲伤的一双眼,绵羊般可人引起保护欲的脆弱,想必是极其我见犹怜的。
泪痕还没干,鼻尖红红的,睫毛尖上挂着几颗极小的水珠,灯光照上去,亮晶晶地闪,那张湿漉漉的一张脸——
黎汝真这样好心的善人,当然是见不得再留一滴泪的呀。
香案上的烛火跳了几下,雨下得更为阴沉,更为狠戾,一滴一滴丝毫不留情面,坠落下来击打在身上的疼痛想必是极为猛烈的,更为阴沉的天逐渐被大到掩盖过一切的雨声笼罩,包围。
漂亮到移不开眼的脸,深邃立体的五官展现混血的优势,即使是在八年前的昨日只是更多了一些青涩。
暴雨。
“汝真姐…”
刻意地,她小声的说,嘴唇却极为心机的上下动作极大,勾着黎汝真凑近来闻她,那股冷香混杂着案香的焚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幻,那靠过来的白色脖颈之下仍旧跳动的青绿色血管,在一个小时之前迸裂出红色的血液,被悉数碾断,任由它们的主人成为了一句最漂亮的尸体。
咬她。
——不,当然不行。
你现在是十八岁的苏槿烟。十八岁的苏槿烟乖巧懂事,通情达理,待人温和,虽然二十六岁的苏槿烟外表上也是这样,但那时候你的根还没烂呢。
我当然会好好伪装的。
凑近那白皙的耳朵,她悄悄地,哑声憋出几丝别出心裁的哭腔,故意往她的耳廓上吹气,单纯而又可怜地吐露出你对她独一无二的依赖吧。
“汝真姐……”
“我在呢。”
故意假装说不下去,对视的两双眼,她眯着眼挤出更多眼泪,喉咙也像是被什幺东西堵住,伤心难过到要弓起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黑色的短袖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从门里吹进来的雨风裹挟着湿润的潮气,冷得她哆嗦了一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于是刻意缩了缩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瘦弱,楚楚可怜。
“我什幺都没有了。我没有家了。”
窗外在一刹那之间猛然劈过来一道带着极长尾巴的闪电,在苏槿烟正对着的窗户上映出一道明亮的痕迹,映照在她深黑色的眸子里,使那些痛苦在一瞬间显形,升华。
接着是一声更为沉闷的雷声,大到面前的人下意识噙着泪,缩起了身子,也大到黎汝真下意识拥住她,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捂住了她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