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死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辈子不能再哭了。
掀开眼皮的第一眼还是那张摆在正中间的黑白遗像,她妈很少笑,笑起来也显得怪怪的,很别扭的怪样子。四下张望了几下,她意识到自己回到了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那个她母亲因晚期胰腺癌痛苦地死去,却执拗地瞒了她这幺久的暑假。
做饭、上班、接孩子,督促她写作业。四点一线的人生足够概括她的一生,和千万个东亚家庭的母亲一样,鬓角的斑白是为子女的操劳所生,没有娱乐,满心满眼献祭式付出的的代名词便是——苏静。
甚至连人际关系都贫瘠得可怜,灵堂只来了几个她生前的同事,多数只是拍拍苏槿烟的肩膀来一句无可奈何却似千钧的“节哀”。可怜的苏静奋斗一生为了她女儿的光明未来,却终究什幺都没看到。
天边闪过几丝银白色的细线,铅灰色的云幕被撕裂开,迟滞几秒才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闷雷。接着是好几串,伴随着一道道闪电和愈发昏沉的天。
唯数不多的几个同事低声交谈了几句,望望窗外。
“小烟,雨要下大了....我们先走了,你一个人小心,哦还有…听说要刮台风了,要是太危险的话,还是先回家待着吧。”
人声夹杂着几流轻微的雨声,噼啪拍打在窗户玻璃上,留下几个透明的小点。
“行的,陈姐。我能行。”她笑着点头,目送着她们几个走出去,又把放在外头的一把大黑伞拾起来放在堂内,静静地擡头看着千万滴水珠从天上落下,在柏油地上汇聚在石子与石子间的小洞中,浸润得那些黑更深黑去。
……
轮胎在地上摩擦发出一声嘈杂的声响,接着足车门打开又合上的闷,暴雨已经倾盆而下,在玻璃上急切又忽忙的拍打着,一条条的雨痕不断被加固又变浅,最后在窗沿融会成一滩。
好似这种雨声已经超过了敏感的神经所能承受的范畴,几分钟以前那种鲜血湿热的触感让她烦闷不耐地带着一次汗腻腻的错觉,像是衣服全都贴在了身上。烧光又点的香的气味掺杂朵着血的甜腥,让苏槿烟没来由的反胃。
她已经感到烦躁了——而当严欣却进来的时候这种感觉更甚。
女人的容貌在记忆中早就消散的一干二净、成为了回想起来布着光晕的空白,那些五官已经变得模糊难辨,可那张脸出现的瞬间她却仍旧立刻反应过来——和她七分相像的眉眼,只不过在眼角和额间添了些皱纹,极具迷惑性的所谓温婉,顺从的柔和气质还是能令人看到她和苏槿烟的第一眼就知道。
她们是母女。
珠光宝气的首饰没有带,一身黑衣,可身上浓厚的香水味闻得她隐隐反胃。
“你来做什幺?”
苏槿烟起身,望向那个和苏静已经离婚十多年,不要脸到让她恶心叫“妈”的女人。
她堵在入口后一些,略带着不耐烦地问。
“阿静死了...你说.....我们毕竟是…”
她话都没说完就被苏槿烟打断,语气里免不了是讥讽:“你还敢叫她阿静?你有脸来见她?”
素来被众人认为好脾气的槿烟也会皱着眉,提高音量质问自己,严欣却叹了口气,看着身后拿着花圈的司机,朝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了,所以想着来看看你。”
可笑。
缺席了她十八年人生的三分之二人生,冠上名为“母亲”称号的伪君子突然假惺惺的重新回到她的面前,明明在苏槿烟的人生里有那幺多的日子她可以来,但凡是施舍的来,苏槿烟也认了,就算是跪下磕头叫她妈,也要看在那一份血缘关系上说谢谢。
可是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传染病最肆虐的时候,苏静和她两个人都倒下了,她妈一个人烧得人都迷糊了,还一步一步趔趄地拉她去医院,最后实在撑不住靠在一边的金属椅子上睡着了。
睡过去了后又突然惊醒,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要去给她买水。
那个时候的严欣却或许在某个陌生女人的床上谈笑风生,打情骂俏,她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前妻和女儿正为了生活浮浮沉沉。
是啊。
她就是这样一个吃不了一点苦的贱女人啊。
这样的人进来她都替苏静嫌恶心。
站在灵堂入口,苏槿烟一只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堵在门里,一身黑色短袖,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圈松松扎着,鬓边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那张脸白净得近乎透明,眉眼温顺地垂着,可手背上凸起的血管暴露了那副平静的皮囊下正翻涌着什幺。
严欣却站在台阶下,雨水从伞檐溅到她皮鞋尖上。
她保养得极好。
四十好几的人了,皮肤仍细腻白皙,只有眼角几道极浅的纹路能勉强暴露出她的年纪。一身黑色连衣裙,锁骨间一条细链,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司机在她身后撑着伞,另一只手还捧着一个花圈,白色菊花和百合扎得密密匝匝,缎带上写着“沉痛悼念”四个字,落款空着。
“花圈放这儿就行,”严欣却回头对司机说,“你回车上等我。”
司机点头,把花圈斜靠在门外的墙边,转身撑着伞往停在巷口的黑色保时捷走去。雨太大,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伞递给严欣却,自己淋着雨跑远了。
严欣却撑着伞站在雨里,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小烟,”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小心翼翼的温度,“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是你妈走了,你一个人,大学还要读——”
“我没有你这个妈。”
她站在门槛内,雨水被风斜扫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我妈叫苏静。九年前就跟你离了婚,你签字那天把我扔在她家门口,我那时候九岁。你记得吗?”
“生活费,”她顿了顿,像是在选一个最不刺激的措辞,“你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可以出。苏静看病花了不少钱吧,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一个人扛得住。”苏槿烟答得很快,语气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你以前没给过的,以后我也不要。严女士,你留着给自己买包吧。”
她大概从没见过苏槿烟这副样子,这个孩子在她记忆里一直是怯怯的,沉默的,被苏静护在身后,像一只躲在树荫下不敢出声的幼兽。
十八岁的女孩眉眼出落得愈发像她,小的时候还跟苏静像,可越大,和自己身上那种如出一辙的温和感愈发清晰,倒让她生出几分亲切感。
笑起来的模样更是。
明明其下情感的本色又冷又毒,可是那笑容还是能温婉,耐心而又彬彬有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