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自己在濒临崩溃时爆发出了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力气,她只记得自己光着脚,推开了那扇从未真正上锁的窗。
八楼。
她顺着空调外机和排水管往下爬,指甲断了几片,脚底被粗糙的墙面割开一道道口子。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睡衣贴在身上。
落地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回头。
16:00。
整点报时,电子表响了两声。
苏槿烟站在玄关,手上提着一袋黎汝真爱吃的那家店的甜点,门开了一条缝,风从客厅里贯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熟悉的气息,她的气息,正在从这间屋子里一点点流逝。
她站在门口,没有换鞋,目光慢慢扫过客厅,扫过那张空荡荡的床,扫过床头柜上那两根被解开的软布条,扫过那扇大敞着的窗。
风从窗口灌进来,白色的纱帘被吹得高高扬起。
袋子外面的水珠顺着她的指节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
推开卫生间的门,打开衣柜,拉开每一个抽屉,什幺都没有,也不可能有,一个人要留下痕迹是很难的,可带走一切却是那幺简单。
返璞归真。
最后她回到卧室中央,低头看着地上的绳子,看着那扇还在被风吹动的窗。
苏槿烟擡手摘掉眼镜,用力地、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黑得没有尽头的眼已经蒙上了一层血丝织成的红雾。
她拿起床头那只插着白色假花的花瓶,轻轻一扬手,砸在对面的墙上。
瓷片在灯光下炸开,水花溅在墙纸上,几片假花瓣被风卷起来,又轻飘飘地落回地面,盖在那些碎瓷上,白得刺目。
苏槿烟站在满地的碎片和水渍中间,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听不见。白到发青的脸衬得那双眼更红,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将它砸向窗户。
砰。
风更猛地从碎掉的窗户里灌进来,她转过身,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拉开门,重重地摔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女人的脸苍白,安静,眼眶红得吓人,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遮住了那双眼底翻涌的暗红。
电梯到地下室的时候,空旷的停车场里只有她一个人,皮鞋跟敲在地面上,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穿了半明半暗的地下室。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白皙的手背上血管微微凸起。
车冲出地下室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珠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一遍一遍地刮开,又一遍一遍地复上来。苏槿烟的脚几乎一直踩在油门上,表盘上的指针在夜色里发疯似的向右偏转,窗外的街灯和霓虹被拖成一道道扭曲的光条,映在她镜片上,光怪陆离。
第一个红灯,第二个,第三个。
喇叭声、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车厢,又被她隔绝在窗外。
她最终把车停在一个红绿灯口。
车斜斜地停在路边,一半压在人行道上。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只是松开油门,双手仍死死捏着方向盘。
红灯跳成绿灯,又跳回来,来来往往的车从她旁边驶过,车灯扫过她的脸,一阵一阵的惨白,眼镜片上沾了几粒细小的雨渍。
16:23。
她看见了黎汝真。
那个高挑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穿过雨幕,像一只从黑夜里浮出来的、浑身湿透的鸟,步伐有些踉跄,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灰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湿湿地贴在背上,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路口,在红灯前停下来。
她没有看见她。
一辆深色的轿车从左侧驶来,溅起大片水花。
她一脚油门轰到底。
引擎声撕开雨幕,她猛打方向盘,车头别过那辆驶来的轿车,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般的尖啸,那辆车急刹,车身打横,撞在路边的护栏上。
捏紧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到底,车头在雨中划出一道扭曲的,不可逆的弧线,直直朝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撞了过去。
撞击发生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被压缩成了一种极高极细的嗡鸣,像一面玻璃在被敲碎之前最后的那一瞬。
第一根骨头断裂的声音。
是肋骨,第三根,或者第四根,在黎汝真的胸腔左侧,一声清脆的、湿漉漉的“啪”。然后是她的小腿,胫骨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刺穿皮肤,血从那里喷出来,混着雨水,像一朵在夜里绽开的红花。再然后是锁骨,右侧锁骨从中间裂开,骨片刺入肌肉,那声音闷而钝。
咔。咔。咔。
整个人被抛起来。
永恒的蝴蝶,她的樱子。
身体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秒,像被风吹起来的一片白布,轻柔地、缓慢地翻转着,她落下来,脸朝下,重重地砸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脊柱在落地时或许又断了一节。
声音又闷又沉,从颈椎到腰椎,一节一节地、次第地碎开,苏槿烟能听见每一节断裂时的声响,像一串被极度放大的、缓慢的爆裂,从她的耳膜一路碾进她的脑髓。
黎汝真趴伏在地上,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像一个被顽童拆碎后随手丢在路边的布偶,头微微偏着,脸贴在冰冷的、被雨淋湿的柏油路上,湿透的黑发像水草一样铺散在身下,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血。
那双金绿色眼睛还睁着。
穿过雨幕,穿过人群的尖叫,穿过苏槿烟的挡风玻璃,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什幺都听不到了。
她坐在驾驶座里,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被抽干,又像是被冻住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不可逆地冷下去。
人群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有人尖叫,有人报警,有车灯扫过她的脸,把她的影子投在车窗上,像一具已经死去的,僵硬端坐着的尸体。
手表定格在16:25。
两分钟。
她扬起唇角,从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漫开来,越来越剧烈的,像哭一样的笑,她笑出了声,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哑,伸手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把裁纸刀。
刀柄金属,冰凉。
擡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雨幕中那个伏在地上的、破碎的身影。
刀片抵上自己的颈侧。
割下去。
极深,极准的一刀,沿着左侧颈动脉的走向,从左耳后一直划到锁骨上方。皮肤在锋利的刀片下像一张薄薄的纸,无声地、服帖地向两侧裂开。
一道白生生的,极细的口子,像一条线,被轻轻描在她的脖子上,那口子突然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还在跳动的血肉。下一秒,血喷涌而出。
滚烫的,浓稠的血溅在方向盘上,泼在挡风玻璃上,泼在她自己的脸上,眼镜被血糊住了,眼前只剩一片通红。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也逐渐变成了红色。
她靠着椅背,仰起头,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从脖子上的裂口里一滴不剩地流出去,指尖开始发麻,脚底发凉。
窗外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浮浮沉沉,警笛声,哭喊声,雨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血从座位上漫下去,顺着车门的缝隙往下滴,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车底积成一小片温热的沼泽。
苏槿烟张了张嘴,想叫那个名字,可是喉咙里只涌出一阵混着血的泡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水沸了。
她望着车顶,眼前越来越暗,整个世界像被一块湿透的黑布慢慢盖住,冷从她的手指尖开始,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像藤蔓,像蛇,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三千万的筹码重新分发,预备着纸醉金迷,豪掷千金,至死方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