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在密林里狂奔了整整一夜。
谢无忧分不清身后的追兵还有多远,凌乱的马蹄声像附骨之疽,始终咬在身后没断过。左肩的伤早已经麻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背上,把白马雪白的鬃毛洇成一片深褐。
萧长嬴被她按在身前,起初还频频回头张望,后来大概是熬到了极限,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歪靠在马颈上,睡死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白马忽然发出一声惊惶的长嘶,四蹄猛地钉在地上,硬生生刹住。谢无忧猝不及防往前一栽,攥紧缰绳才稳住身形,擡头一望,心口猛地一沉。
前方横亘着一堵铺天盖地的雾墙,尽头是断崖。
白雾从崖下翻涌上来,浩浩荡荡,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张着白茫茫的巨口,要把一切都吞进去。雾墙从东到西漫延开去,一眼望不到边际,高得看不见顶。风从雾墙深处呼啸着灌出来,裹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撞在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萧国的边境结界,到了。
白马前蹄刨着泥,在断崖边连连打转,任她怎幺催,都不肯再往前挪半步。谢无忧回头瞥了一眼,密林深处火把的光已经星星点点透出来,追兵的呐喊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清晰。
前有绝域结界,后有虎狼追兵,左右连棵能遮身的树都没有。
无路可退了。
谢无忧翻身下马,顺手把萧长嬴也拎了下来。后者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嘟囔:“怎幺了……到地方了?”
“没路了。”谢无忧望着那片翻涌的白雾,声音沉得像崖底的风。
她回头扫了眼越来越近的火光,又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冷不丁问了萧长嬴一句:“你怕不怕死?”
萧长嬴的瞌睡瞬间飞得无影无踪。他看看雾墙,又看看谢无忧,嘴唇哆嗦着,心里冒出来个荒唐的念头:“你、你想干嘛?”
谢无忧没答,在马屁股上轻轻拍了一掌。白马打了个响鼻,恋恋不舍地徘徊了两步,转身窜进了树丛,眨眼没了踪影。
“前面是死路,后面是追兵。就凭我们俩,打不过,也跑不掉。”谢无忧的话,坐实了他最害怕的猜测。
“你疯了?!”萧长嬴声音都劈了,往后退了一步,“那下面可是万丈深渊!跳下去摔成肉泥了!我不跳!要跳你自己跳!”
“在那儿!别让他们跑了!放箭!”
远处追兵已经到了林边,人影在火光里晃得清晰。有人扯着嗓子发令,弓弦绷紧的“嗡”声在晨风里格外刺耳。
“我有办法活。但你得信我。”谢无忧转过身,面向他,伸出右手。掌心沾着血、混着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把手给我。”
“不……”萧长嬴脸色惨白,摇着头往后缩,“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箭尖已经对准了这边,容不得再等。谢无忧上前两步,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林间都静了一瞬。
“死难道比落在他们手里更可怕?”她吼道,风吹得她乱发翻飞,揉碎了脸上的神情,“你是萧国的太子,就拿出点太子的血性来!”
萧长嬴捂着脸,愣了愣。眼泪忽然就决了堤,顺着指缝往下滚,抽噎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退缩的话。
他看见谢无忧的眼睛也亮着水光。原来她也怕。
“放箭——!”
身后号令声炸响,弓弦嗡鸣,箭矢破空之声刺破黎明。
箭雨落下的前一秒,谢无忧一把攥住他的手。
“信我一次。命交给我。”
她说完,转身拽着他,纵身跃下了悬崖。
身后箭矢如流星,擦着头皮飞过,钉进崖边的泥土里。
结界里的狂风呼啸着灌进耳朵,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白茫茫的雾气里什幺都看不见。坠落的刹那,谢无忧凭着昨夜的准备,手腕一甩,一条缠着铁钩的绳索“唰”地飞出去,刮在崖壁上擦出一溜火星。
铁钩“咔”地卡进一道岩缝,绳索猛地绷直,两人下坠之势骤然顿住,荡在半空。
谢无忧借力一荡,带着萧长嬴贴进崖壁上一处浅浅的凹槽里。
两人挤在巴掌宽的岩台上,脚底下踩着块摇摇欲坠的碎石,头顶是翻涌的白雾,几乎看不见崖口,脚下就是望不见底的深渊。萧长嬴嘴张着,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被谢无忧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等他们走。”她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跳崖本是九死一生,可这漫天大雾,反倒成了最好的屏障,遮了追兵的视线。
崖顶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停在边缘。
“头儿!下面雾太大,看不见!”
“这幺高摔下去,哪还有活口?”
“那太子和妖道,指定摔成肉泥了。”
有人粗声粗气地回话。
片刻,又一个更沉的声音响起,隔着雾闷闷的:“下去看看!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崖壁陡得跟刀削似的,又湿又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幺下啊?”
“底下就是结界,就算没摔死,进去也得被反噬成飞灰。出不来的。”
上面沉默了半晌。为首的似乎掂量了片刻,“啐”了一口:“便宜他们了!撤!回去看看将军那边怎幺样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淡了。晨风卷着崖壁上的潮气和苔藓味灌进来,谢无忧一直屏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浑身力气一松,差点手滑掉下去。
“他们……走了?”萧长嬴的声音从她掌心闷闷地传出来,小得像蚊子哼。
“应该走了。”谢无忧深吸一口气,拽了拽绳索,铁钩卡得还算牢,“再等等,等走远了,我们再爬上去。”
萧长嬴点点头,把脸重新埋回她肩窝。两人挤在窄窄的凹槽里,近得能听见彼此擂鼓似的心跳。贴着冰冷的岩壁,却好像没那幺冷了。
再撑一会儿就好。
可命运从来不讲道理。
萧长嬴刚动了动酸麻的脚腕,脚下忽然一空。
那块本就不稳的碎石“哗啦”一声塌了下去。他心里一慌,脱口发出一声惊呼。尽管谢无忧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可那点漏出去的声音还是荡了出去,在峡谷里悠悠打了三个转。
崖顶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谢无忧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凉的岩壁上,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更密了。有人重新趴在崖边,举着火把往下照。这一次,他们看见了。
“将军!绳子!他们在下面!藏着呢!”
“好狡猾的小崽子,差点骗了老子!”为首的人冷哼一声,下令,“把绳子砍了!我倒要看看,没了绳子,他们还能长翅膀飞不成!”
“头儿,万一将军要验尸……”
“砍。”
刀锋“噌”地砍在绳索上,干脆利落。
绷紧的绳索猛地一松,从岩缝里弹出来,晃晃悠悠坠向深渊。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谢无忧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她松开抓绳索的手,转身,双臂张开,把萧长嬴整个人死死护进怀里。
左肩的剧痛在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以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将他裹在身前,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坠落的第一波冲击。
风在耳边呼啸,白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萧长嬴把脸埋在她胸口,能听见两颗心跳,咚咚,咚咚,渐渐撞成同一个频率。
真到了坠落的这一刻,他反倒不怎幺怕了。
他听见谢无忧在风里说了句什幺,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只剩几个字落进耳朵:
“……抱紧我……”
然后,漫天白雾,吞没了一切。
——
柳南池是在边境小镇的酒肆里,听见青柳镇的事的。
邻桌几个行脚商贩压着嗓子,唾沫横飞地讲“菜市口起义”,说一个女道士领着全镇百姓反了,烧了县衙,斩了狗官,说得天花乱坠。
柳南池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直到“谢无尤”三个字飘进耳朵,他猛地压低斗笠,起身就走。
他连夜往回赶。
官道旁的树影在月光里飞速后退,他纵马疾驰,腕间红绳微微发烫,像在催,又像在不安。
快到青柳镇的那片密林里,他忽然勒住马。
半空中传来一阵熟悉的叫骂声,细声细气的,还带着哭腔。
柳南池仰头望去。
一棵大树的横枝上,一只圆滚滚的蛤蟆被只猫头鹰按在爪下,正拼命蹬着四条短腿,嘴硬地放狠话:“臭鸟!放开本呱!你知不知道我姑奶奶是谁!等她来了,把你毛拔光烤着吃——”
“地宝。”柳南池站在树下,低声喊了一声。
地宝的骂声戛然而止。它艰难地扭过圆脑袋,绿豆眼往下瞅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柳大哥!救命啊——这臭鸟要拿我喂崽子!”
柳南池指尖弹出一片柳叶,青光一闪,猫头鹰惊得振翅飞起,尖唳着逃进夜色。地宝“啪嗒”从树上掉下来,被他伸手接住。
蛤蟆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怎幺在这儿?”柳南池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它脸上的泪。
“姑奶奶……姑奶奶让我去送亲营地报信!”地宝抽抽搭搭,把米老虎谋反、刘半城勾结、谢无忧被抓菜市口的事,颠三倒四全说了。碎是碎,可关键信息,一个没漏。
柳南池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那些传言,原来是真的。
他攥紧地宝,调转马头。先去青柳镇,可还是晚了一步——菜市口人去楼空,只剩烧黑的邢台和县衙残垣。他问明方向,又马不停蹄往送亲营地的方向掠。
“柳大哥……姑奶奶她、她还活着吧?”地宝趴在他领口,小心翼翼地问。
柳南池攥着缰绳的手指,白得泛青。
“她不会有事。”
他不知是说给地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赶到送亲营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塌了大半,辎重车翻得横七竖八,地上横七竖八躺满昏迷的兵卒。
萧长乐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水红裙裾撕破了一截,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那截树干已经裂得参差不齐,只剩短短一截还攥在手里。
她对面站着米老虎。那庞然大物左肩嵌着半截树干,血流如注,却依旧直挺挺站着,喘着粗气,像头被困的怒兽。
听见身后动静,萧长乐霍然回头。看见柳南池,她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未褪的戾气:“不能打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事。”
说完转头,又死死盯住米老虎,找着下一击的破绽。
柳南池没答话。两片柳叶从袖中滑出来,青玉色刃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偏头扫了地宝一眼,地宝心领神会,“哧溜”从他袖口滑下去,蹦到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底下藏好。
青光暴涨。
柳南池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弧线掠进场中。左刃挑向米老虎手腕,右刃直取咽喉。米老虎被这突袭逼得踉跄后退,挥臂格挡,柳叶刃在他粗壮的前臂上,划开两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你又是哪来的野种!”米老虎吃痛暴怒,挥拳带着风砸过来。柳南池侧身避过,脚尖在他肩头轻轻一点,借力翻身,落在萧长乐身边。
就是这一瞬空隙。
萧长乐抡起手里那半截树干,用尽全身力气,对准米老虎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
“砰——!”
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米老虎庞大的身躯晃了三晃,眼睛往上一翻,轰然向前栽倒,砸在地上尘土飞扬,震得周围碎木片都跳了起来。
“身手不错。”萧长乐喘着气,看了柳南池一眼,把半截树干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捆起来。”她吩咐仅剩的几个还能站着的萧国侍卫,“米老虎和他的心腹,全绑了,关进辎重车。”
她转身时,柳南池已经收了刀,往营地外走。
“你去哪?”
“找人。”柳南池脚步没停。
“谢无忧?”
萧长乐看见他的脚步猛地慢了半拍。她会意,没再多问,只说:“我跟你去。我知道他们往哪跑了,我弟跟她在一起。”
两人沿着马蹄印追到结界边缘时,天已经大亮。
雾墙在晨光里翻涌,白得刺眼,把崖下的一切都吞得干干净净。崖边泥地上留着凌乱的脚印、散落的箭杆,还有半截断绳挂在最外沿的岩石上,切口齐整,晃晃悠悠垂向深渊。
柳南池蹲下身,指尖触到绳索上残留的淡褐色血迹时,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是她的血。
“我又来晚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掉下去了?”萧长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声音也顿了一下。
柳南池没答。指尖沿着岩面细细摩挲,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急。
忽然,他指尖一顿。
石缝外侧,还有几道浅浅的刮痕。是有人用铁钩勾住岩壁,往下攀时留下的。
“他们没有直接掉下去。绳子是后来被人砍断的。”
萧长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这群败类……”
身后,几个侍卫赶着辎重车从后面跟上来,车轮碾过泥地,吱呀作响。车里传来一声闷哼,米老虎大概是醒了。
柳南池看了那车一眼,沉着脸站起身,径直走过去。一掌拍在车栏上,“咔嚓”一声,木栏杆应声而碎。柳叶双刃再度滑出,他踩在米老虎胸膛上,刃锋稳稳逼在他咽喉。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萧长乐追上来,手劲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冷静点。他的命,抵不上谢无忧和我弟弟一根汗毛。”
柳南池没说话,刀刃又往前送了一寸,离米老虎的喉管只剩分毫。
“我知道你在找五杰后人。”萧长乐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别让无忧的心思白费。”
柳南池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她。晨光里,萧长乐的脸映着白雾,清冷得像块冰,可攥着他手腕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我比你更想杀了他。”她说,“但不能就这幺算了。得让他死得更有价值。”
“你想说什幺。”柳南池的声音很冷。
“你我都清楚,这一切的根是谁。”萧长乐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目光投向那片翻涌的雾墙,“承元的皇帝。我们得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你知道五杰里,谁最恨他吗?”
柳南池瞳孔微缩。
“押上米老虎,跟我走。”萧长乐转身走向车队,“去京城。朱雀街有个人能帮我们。一个姓沈的女人,朱雀一族的后人。”
辎重车吱呀吱呀碾过泥路,米老虎在车里闷哼了一声,又昏了过去。
柳南池跟在车队最后,经过崖边时,他勒马停了一息,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白雾。
雾气还是那样翻涌着,无声无息从崖底涌上来,像无数只白色的手,把崖壁上的脚印、箭痕、血迹,连同所有的故事,一起慢慢吞了进去。
没人知道雾底是什幺。
这堵横亘萧国边境的结界,从外面看是道死墙,从里面看是无边无际的白。古往今来,掉进去的人,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至少,在此之前,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