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萧长嬴回营地的第二天,就被萧长乐关在帐篷里罚抄功课。

案上摊着半卷《资治通鉴》,墨研得浓,笔蘸得饱,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晃了半天,愣是没落下去一个字。萧长嬴托着腮帮子望帐篷顶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天的零碎——谢无忧坑他马时的样子,聚仙楼上她被抹掉锅底灰、露出那张清秀脸庞的样子,还有最后被兵丁架走时,她回头冲他笑的那一下。

晃得他心乱。

“殿下,这都半个时辰了,怎幺一个字都没动啊?”老龟跪坐在旁边,苦着脸指了指纸上那团洇开的墨渍,“这都第三张纸了。”

萧长嬴低头扫了一眼,第三张纸上就一团歪歪扭扭的墨晕,像朵乌云,跟他心里飘的那朵一模一样。他把笔“啪”地搁回砚台,忽然转过脸,表情难得的认真:“老龟。”

“老奴在。”

“你实话实说,我这个太子……是不是挺没用的?”

老龟背“唰”地就绷直了,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挤出一串:“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乃萧国储君,天潢贵胄,龙姿凤章,英明神武——”

“行了行了,这套我听腻了。”萧长嬴打断他,趴在案上,下巴垫着胳膊,“要夸就夸点实在的。我有什幺优点?”

“这……”老龟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三圈,额角沁出细汗,“殿下……天资聪颖,学什幺都快!”

“上个月学骑马,摔八次,还被马啃了一口。”

“……殿下心地仁厚,体恤下人!”

“上回小李子打翻茶盏,我踹了他一脚,人直接辞职不干了。”

“……殿下容貌俊秀,仪表堂堂!”

“这个倒是真的。”萧长嬴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又垮下去,“可脸能当饭吃?皇姐长得好,能带兵能理政。我长得好,只能在这儿睡大觉。”

老龟急得满头大汗,绞尽脑汁又憋出个:“殿下……酒量好!”

“我喝不了三杯就倒。上回中秋宴,我钻桌子底下睡了三天,你忘了?”

老龟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嘴唇哆嗦半天,最后憋出句干巴巴的:“殿下……至少……跑得挺快。”

这话一出,帐篷里静了。

老龟也沉默了,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半晌,萧长嬴猛地从案上直起身,把面前的纸揉成一团,“啪”地丢去角落。他站起来在帐篷里踱了两圈,忽然站定,右拳砸在左手掌心。

“我想明白了。”

“殿下?”

“谢无忧为了救我,被刘半城抓了。她跟我非亲非故,虽说讹了我一匹马,可她到底救了我。”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有种从未有过的硬气,“我要是缩在这儿当缩头乌龟,眼睁睁看她被砍头——那我这辈子,就真的没用了。”

老龟怔怔看着他。

“我要去救她!”萧长嬴下巴一擡,一股子豁出去的莽劲儿,“就算皇姐不让,我也要去。大不了挨顿揍,总比在这儿抄什幺《资治通鉴》强!”

“殿下!殿下三思啊!”老龟急得直摆手,“长公主的脾气,米将军都怵,何况您?殿下万金之躯——”

“所以才要好好准备!劫法场得带家伙,我这就去找!”萧长嬴没理他,掀开帐篷帘子,猫着腰溜了出去。

营地的武器帐在最东头,白天有人守,这时候天刚擦黑,守帐的兵丁都蹲帐后吃饭去了。萧长嬴借着暮色摸过去,从帐篷后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帐里黑咕隆咚的,只有缝隙漏进几缕微光。刀枪剑戟在墙上挂了一排,冷森森的寒光晃来晃去。

萧长嬴深吸一口气,开始手忙脚乱往身上挂。

先抄一把腰刀别左边,再拿一把别右边。不够,又抽一把插后腰。一柄短剑塞靴筒,另一柄插进衣襟夹层。弓箭挂肩膀,箭囊挎另一侧。想了想,又抓起一杆短枪攥手里,掂了掂,沉得差点脱手。角落还有面铜盾,他往背上一扛,被压得往前一栽,赶紧扶住架子才站稳。

从帐篷里出来时,萧长嬴活像个行走的兵器架子。每走一步,身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刀鞘撞剑鞘,枪杆磕盾面,动静比庙会的锣鼓班子还热闹。

“殿下准备得还真是……周全。”只别了把小短刀出来的老龟,扯了扯嘴角。

“那当然!”萧长嬴费劲地挺了挺胸膛,身上的家伙沉得他差点直不起腰,“孤把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

两人摸到马厩附近,忽然听见帐篷拐角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零零散散顺着风飘过来。

“米将军有令,今晚动手。先做掉太子,再拿长乐公主。那娘们儿不好对付,等她睡熟了再——”

“他们要反?!”老龟咬牙,“想不到米老虎那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有反心!”

“不、不是吧?他们要杀、杀我?”

萧长嬴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他往后一退,靴筒里的短剑“咣”地撞在旁边木桶上。

拐角后的人声戛然而止。两个兵卒转出来,正好跟萧长嬴、老龟打了个照面。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僵了三息。

“太子殿下?”当先那人眯起眼,扔了手里的饭碗,咧嘴一笑,冲同伴使个眼色,双双拔刀逼近,“真巧。米将军正找您呢。”

“殿下快走!”老龟一下跳出来挡在萧长嬴身前。平日里佝偻的背此刻挺得笔直,花白头发在夜风里翻飞,一只手推着萧长嬴往后,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萧长嬴眯眼一看——是个木头雕的龟壳护心镜。老龟把护心镜往胸口一扣,那玩意儿像自带机关似的,“咔嗒”一声穿在了他身上。

他转过身,对着追上来的兵卒,慢慢摆出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左脚前探,右脚后撑,左手前推,右手后拉,身子微蹲,脑袋还微微偏着,活像只准备扑食的老鹤。

“我打!”老龟晃了晃手,架势摆得足,吓得那两人一时不敢上前。

“没想到吧?老龟年轻时也是练家子!”他抹了抹鼻子,回头冲萧长嬴喊得正气凛然,“殿下先走!老奴断后!”

“哟,太子殿下!”

听到动静的米老虎钻出营帐,把手里的鸡骨头一扔,拿袖子抹了抹嘴,“您这是……搬家呢?”

萧长嬴喉结滚了一下。老龟回头冲他猛使眼色,脸上皱纹都挤成了团,就差把“快跑”俩字写脸上了。

“俺本来还在琢磨,杀太子这事儿风险太大,万一被公主逮住不好交代。”米老虎拔出腰间大刀,目光阴森,“可您自己撞上来了。这可不就是天意。”

他冲手下爆喝一声:“今晚,这营里姓萧的,一个都不留!上!”

“殿下快跑!”

萧长嬴转身就往营地边缘冲。

一个兵卒挥刀砍向老龟,他侧身一避,姿态还真有几分飘逸。第二刀横劈,老龟再闪,身法依旧灵活。第三刀直刺,老龟避无可避,索性把胸口的护心镜往前一挺。

“叮”的一声,刀尖扎在木壳上,卡住了。

老龟刚要得意,那兵卒擡脚一踹——老龟连人带壳“嗖”地飞了出去,骨碌碌滚了七八圈,最后缩成一团,四肢脑袋全缩进龟壳里,活脱脱一只被掀翻的乌龟。

“这老东西还会缩壳?”兵卒嗤笑着走过去,擡脚一踢。龟壳滴溜溜转起来,撞到树干弹回来,又被另一个兵卒抽一鞭子,转得更快了。俩人一边抽一边笑,把老龟当陀螺抽着玩。

萧长嬴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眶都红了。可他身上那堆家伙实在太重,跑没几步就绊在石头上,“扑通”扑倒在地,盾牌飞出去两丈远,短枪骨碌碌滚进沟里。他一刻不敢停,连滚带爬起来,钻进一排辎重车的夹缝里,缩在轮子后面,胸口剧烈起伏,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太子殿下——”米老虎那口浓重的北地口音从远处飘过来,慢悠悠的,像猫逗老鼠,“别躲了,出来吧。俺老米下手利索,保证一点不疼。”

萧长嬴把脸埋进膝盖里,抖如筛糠。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亮脚边一小片泥地。他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营地外斜刺里飞来。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和米老虎的怒吼:“哪个王八羔子暗算俺!”

萧长嬴猛地睁眼。

一道身影从夜空中划出弧线,身下白马鬃毛翻飞如旗。马背上的人一身道袍,发带被风拉成一条直线,手里握着柄铜钱剑,剑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冽的光。那马凌空一跃,跳过两辆辎重车,四蹄落地时溅起一圈尘雾。

谢无忧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落地时鞋底一旋,带着尘土余势转身,铜钱剑横在身前,把萧长嬴牢牢护在身后。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照亮那张清秀干净的面孔。额前碎发被风吹乱,眼睛里映着两簇跳跃的火光,亮得像淬了火。

萧长嬴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以前在茶馆听的话本里,说落难侠客会被真命天女搭救,天女手持长剑从天而降,衣袂翩然,光华万丈。他当时还笑话说书先生编得夸张,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原来真他妈的有!

“你……”萧长嬴嗓子发干,喉结滚了一下,“你怎幺来了?”

“废话,不来你投胎都排不上号。”谢无忧头也不回,铜钱剑尖指着米老虎,“过来,躲马后面。”

萧长嬴的腿瞬间就不抖了。他麻利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像重新上了发条。他绕到马后面,从马脖子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冲着米老虎方向拔高嗓门喊:

“米老虎!你完了!谢无忧来了!她可厉害了!手指头动一动你就得跪!还不快放下武器求饶!”

谢无忧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不祥的预感,来得比往常都快。

米老虎站在五步开外,右手腕上贴着张黄符,停滞符的金光还在符面流转,把他手腕定在半空,刀举着落不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那符,又擡头看了看谢无忧,脸上浮起种古怪的神情,介于好笑和恼怒之间。

“小丫头。”他把“小”字咬得很重,“你不会真以为一张破符就能定住俺吧?”

他手腕猛地一翻,那层金光“啪”地炸开,碎成漫天光屑。停滞符的余烬从腕上飘落,米老虎活动了两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他盯着谢无忧和萧长嬴,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俺老米在萧国打了二十年仗,就你这种小把戏——”

他猛地把上衣一扯,皮甲和粗布应声裂开,碎成十几片飞出去。火光之下,他胸口那片虎纹刺青像活过来似的,黑色纹路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翻涌、膨胀。肩膀宽了一倍,脊背弓起来,指节撑大,指甲变厚变黑,整个人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里拔高了三尺,衣服碎片被撑得四分五裂。那撮白毛从头顶一路蔓延到后脊,变成一道银白色的鬃毛。

谢无忧仰头看着眼前这个跟房子差不多高、肩膀比牛还宽的庞然大物,沉默了一息。

“萧长嬴。”

“啊?”

“我后悔了,能收回救你的决定吗?”她握紧铜钱剑,嗓音干涩,“我觉得,这家伙能把咱俩整副骨架都从屁眼里扯出来。”

“啥?!”萧长嬴的脸“唰”地白了。

米老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热腥的气浪迎面扑来。谢无忧没硬接,拽着萧长嬴胳膊往旁边一滚——那一拳砸在他们方才站的位置,泥地轰然裂开一道半尺深的坑。

“跑!”她推了萧长嬴一把,反手甩出一张雷符。符纸在空中炸开,紫白色电光劈在米老虎肩头,火花四溅,雷声轰鸣,声势骇人。

可米老虎只是歪了歪脑袋,拿手在肩头拍了一下,像拍掉只蚊子。

“不痛不痒!拿点真本事出来!”他闷声吼道,反手一掌横扫过来。

谢无忧低头避过,掌风擦着头顶过去,把身后一顶帐篷的柱子拍断,帐篷“轰隆”塌了半边。

她又甩出爆响丸。“轰”的一声,米老虎胸口炸开一团烟雾,他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焦痕,呲了呲牙,一巴掌扇过来。

谢无忧双手横剑格挡,铜钱剑“铛”地撞上他蒲扇大的巴掌,剑身从中间崩断,半截剑刃飞出去插进旁边树身,嗡嗡震颤。

“我的剑!”谢无忧肉疼地嚎了一嗓子,人已经被掌风带得飞了出去,后背撞在辎重车上,震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花了我……八百文买的。”

她龇牙咧嘴地从车辙里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咬着牙把剩下的半截剑丢开。翻开袖口,把最后几张符全掏了出来——定身、迟滞、迷眼、乱神,一股脑全甩了出去。

五彩斑斓的符光在米老虎身上炸开,他像被一层层蛛网裹住,动作慢了半拍。可也就半拍。他猛地一挣,所有符纸同时碎裂,光屑漫天飞舞,像炸开的烟花。

“没用的!”米老虎的拳头裹着风砸下来。

谢无忧来不及完全躲开,侧身避过要害,那一拳擦着左肩过去,她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马撞了,横飞出去四五丈远,摔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住。左肩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裂了缝,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

她半跪在地上喘气,血从嘴角和鼻腔一起往外淌。

米老虎一步一步逼近,脚下泥土被踩出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像地震。萧长嬴从白马后面探出头,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小丫头,还有啥招?尽管使出来!”米老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擡起脚,对准了她的头顶。

“米老虎!”

一道清亮的喊声自身后炸响。米老虎浑身犹如过电般蹿过一阵鸡皮疙瘩,缓缓转过头——萧长乐持剑站在他身后,水红裙裾沾着点点污渍,束发稍显凌乱,一缕长发从耳后垂下来,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见米老虎看过来,她扔掉剑,擡手扣住身旁一棵树的树干,五指用力,树干“喀拉”一声脆响,竟被她连根拔起。

“砰——!”

一声巨响。米老虎的身体猛地向侧面歪了一下,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

“谢无忧!”她喘着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长嬴快走!”

萧长嬴愣了一息。他看看姐姐,又看看倒地的谢无忧,脚底下像生了根。

“我不!要走一起走!”

“你在这儿除了会拖累人还有什幺用?”萧长乐把树干又往前一送,米老虎被顶得退了一步,甩了甩脑袋,脸上浮起一丝被打断的不耐烦,“我是公主!他不敢拿我怎幺样!你赶紧滚!”

“可是——”

“萧长嬴!”谢无忧抹了抹嘴角的血,一把抓住他后领往白马方向拖,“你姐说得对,你在这儿就是个累赘!上马!”

她把萧长嬴往马背上一推,自己跟着翻身上去。左肩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她咬牙夹紧马腹,一手拽缰绳,一手把萧长嬴按在身前。

“驾!”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营地外的密林方向狂奔而去。身后传来米老虎暴怒的咆哮、树木倒塌的巨响,还有萧长乐清亮的断喝。

萧长嬴趴在马背上,扭着头往回看。火光在视野里越缩越小,那个水红色的身影被米老虎庞大的身躯挡在后面,渐渐看不见了。

“皇姐——!”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谢无忧把缰绳攥得更紧了。马蹄声如雨点砸在泥地上,身后追兵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里翻涌着,咬着尾巴追上来。

“别回头!”谢无忧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哑而稳,“我们谁都不许回头。”

萧长嬴把脸埋进马鬃里,肩膀抖了抖,没再出声。

白马一头扎进密林,树影遮住火光,马蹄踏过落叶和枯枝,朝着萧国边境的方向,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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