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

谢无忧被抓的消息,天没亮就漫遍了青柳镇的大街小巷。

茶馆檐下、肉铺案前、井台边,人们三三两两凑着头,说话声压得极低,眼仁却亮得发烫,像揣着一簇将燃未燃的火。

“听说了吗?午时三刻,菜市口。”

“谢真人?那个帮咱们要回粮的谢真人?”

“可不是!王捕头那狗东西当了新县令,头一件事就要拿她开刀。安的什幺妖言惑众、聚众闹事的罪名,今日午时当众处斩。”

“放他娘的屁!”

李屠夫一刀剁在案板上,震得满案排骨都跳了跳。他老婆慌忙一把捂住他的嘴,眼尾扫过街角,确认没人留意才松了手,压着嗓子啐他:“你嚎什幺!生怕刘半城和那狗官听不见是怎幺着?”

李屠夫压着嗓门,眼睛瞪得溜圆:“老子早看姓王的不顺眼!当初他诬陷谢真人的时候,我就该狠狠揍他一顿,这回他自己送上门——”

“揍他可以。”他老婆往他手里塞了块磨刀石,“但得按计划来。刀磨快点,听第四刀的安排。”

夫妻正嘀咕着,身侧一只小手扯了扯李屠夫的衣角。

“爹,我也去!”奶声奶气的声音。

李屠夫老婆低头一看,是自家儿子,笑着把他抱起来:“你知道你爹去干啥就跟着去?跟娘在家乖乖的。”

“我知道!爹要去救我的偶像!”小家伙攥着小拳头,一脸郑重,“我长大了也要出家,当谢真人那样的英雄!”

夫妻俩哭笑不得。李屠夫屈指轻轻敲了下他脑门,看着他捂着脑门眼含热泪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懂什幺叫英雄?等哪天扛得过爹的拳头再说。”

辰时,菜市口。

连夜搭起的邢台,粗木桩钉得歪歪扭扭,上头只铺了层薄木板,踩上去吱呀乱响。台前三丈空地被兵丁围了圈,长枪朝外,把看热闹的百姓死死隔在外头。

可那圈人越挤越厚,越聚越多,到后来连街两旁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把几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王捕头——如今该叫王县令了——换了身新官袍,乌纱帽端得端正,腰间佩刀擦得锃亮。阔别三年,这玩意儿总算又挂回了他腰上。

他大摇大摆走上刑台,负着手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还特意甩了甩那撮好不容易长回来的刘海,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满意得咂了咂嘴。

“咳。”他拿腔拿调地扯着嗓子开口,“今有妖道谢无尤,女扮男装,妖言惑众,聚众滋事,劫夺官粮,罪大恶极。本官奉旨审理,查实确凿,判——斩立决!”

台下鸦雀无声。

王县令刻意等了半晌,没等到预想中的欢呼喝彩,脸上有点挂不住,拔高嗓门又喊了一遍:“斩立决!”

还是没声响。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冷得像在看台上蹦跶的小丑。王捕头被那些目光压得后颈发毛,不自在地扯了扯紧勒的领口,回头冲兵丁一挥手:“带人犯!”

谢无忧被两个兵丁押着,从县衙方向慢慢走过来。

她的囚服沾满草屑,头发松松散着,腕上铁链沉得晃荡,可脚步倒松快,下巴微微扬着,嘴角还噙着半分笑,像不是来赴死,是来赶街坊的集。

路过人群时,她顿住脚步,偏头冲旁边抱孩子的妇人眨了眨眼。那是刘婶——当初她塞给人一缸米救急的那家。刘婶眼眶唰地红了,嘴唇抖得厉害,抱孩子的胳膊猛地收紧。

“走!磨蹭什幺!”兵丁狠狠推了她一把。

谢无忧踉跄一步,回头冲那兵丁笑:“急什幺?难道怕阎王不收我,待会儿原封不动给你退回来?”

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笑声像落进油锅里的水滴,人群里窸窸窣窣地骚动起来。

王县令脸色一沉,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都给本官肃静!”

谢无忧被押上刑台,按着肩膀跪在中央。她仰头望了望天,万里无云,阳光正好,是难得的晴天。眯眼收回目光,落在王县令脸上,她忽然笑了。

“王大人,您这官袍是偷来的吧?怎幺不合身啊?”

王县令低头一看,衣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肩线滑到胳膊肘,玉带都快垂到膝盖。他本想出高价让林月娥的绣坊做,人家不肯接,这身还是从周县令衣柜里翻出来的旧物,自然宽大晃荡。

此刻被当众点破,他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指着她鼻子:“你、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死到临头?”谢无忧歪了歪头,一副认真讨教的模样,“王大人,我听说处决人犯,得三堂会审、报刑部核准。您这从抓人到砍头,满打满算不到六个时辰。您这县令当得比阎罗王还利索,是不是……太急了点?”

台下骚动更甚。有人低声附和,有人往前挤了两步。兵丁们握紧长枪往前逼,可人墙非但没退,反倒又厚了一层。

王县令额角沁出冷汗,慌忙看向刑台侧方的阴影里。刘半城站在暗处,面无表情朝他擡了擡下巴——意思是别废话,动手。

王县令定了定神,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签,高高举起。

“午时三刻已到——”

他手一松,火签“啪”地落在木板上:“行刑!”

刽子手往鬼头刀上喷了一口酒,高高举起。

“冤枉——!”

刀将落未落的刹那,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刽子手的刀猛地一顿,循声望去。

“愣着干什幺!本官才是县令!”王县令嘶吼着又扔出一根火签。

刽子手重新举刀。

“谢真人不能杀!”

李屠夫在人堆里扯着嗓子炸了一声。

“对!不能杀!”刘婶抱着孩子跟着喊,声音发颤,却拼了命地往高处送。

“冤枉!”

“谢真人是好人!”

“她给咱们要回了粮!”

“要不是她,咱们早饿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起初稀稀落落,像几颗石子砸进湖里。可很快就掀起一层又一层浪,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从地面卷上屋顶,最后汇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把整条街掀起来。

王县令彻底慌了神,拍着惊堂木尖声喊:“肃静!都给本官肃静!再闹以谋反论处!兵丁!给我镇压——”

举着长枪的兵丁得令,挺着枪尖往人群逼去。

李屠夫“唰”地扯掉杀猪刀上的破布,雪亮的刃口迎着日光一晃,当先一个兵丁的枪尖“当啷”一声削掉半截。他粗粝的嗓音炸开来,举着布条像举面战旗,高高扬过头顶,

“岂曰无衣——!”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与子同袍——!”

修鞋的老刘头颤巍巍站在凳子上,手里举着把豁了口的锄头,接了第二句。

更多的声音跟着响起来。铁匠举着铁锤,农妇攥着扁担,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举着竹耙。锄头、镰刀、柴刀、木叉,所有能拿的家伙都举了起来,所有能出声的人都张开了嘴。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从菜市口滚出去,震得县衙的瓦片都簌簌发颤。

在成片的怒火面前,兵丁的队伍一退再退,最后挤在刑台边上缩成一团,退无可退。

枪尖抖得厉害,有人手一松,枪杆“哐当”砸在地上。

“反了……这群刁民反了!”王县令抖得像筛糠,缩在兵丁堆里直往后蹭,转身就要跑。旁边兵丁早吓破了胆,反手一把钳住他胳膊,七手八脚把他往前推:“在这儿!姓王的在这儿!我们是被逼的!我们投降!”

李屠夫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刑台,一脚踹在他腿弯上。王捕头“扑通”跪倒在地,后头又冲上来个卖杂货的,手里大勺“当”地敲在他脑门上,敲得他眼冒金星,软绵绵瘫了下去。

刘半城早见势不对,趁乱溜回县衙,牵了匹马就往城门冲,想趁乱脱身。可刚到城门口,一枚爆响丸“轰隆”砸在马前,惊得马人立而起,把他狠狠掀翻在地,滚了七八圈才停,一头撞上一双靴尖。

“刘老爷。”第四刀执刀站在他面前,黑色眼罩泛着冷光,“你的路,到头了。”

刘半城满脸是血地擡头,看见林月娥站在第四刀身后,忍着痛往前爬了两步:“月娥……月娥救爹……”

“我告诉过你,不要回来。”林月娥声音平平的,往后退了半步,没伸手。

日头正烈,刘半城却觉得浑身发冷。远处县衙方向冒起滚滚黑烟,火光冲天,夹着木梁断裂的噼啪声,还有人群一阵接一阵的欢呼。

“哐当”一声脆响,谢无忧腕上的铁链被铁匠用錾子錾断。众人七手八脚扶她下台,谢母红着眼眶迎上来,抖着手给她披上件干净的外衫,指尖摸着她的脸颊,声音都颤了:“瘦了……都瘦脱相了。才几天功夫,怎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对不起,娘。”谢无忧咬着唇,眼眶发酸,“女儿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谢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轻却坚定,“你永远是娘的骄傲。”

谢无忧的目光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举着农具的乡亲,看着骑在王捕头身上挥拳头的李屠夫,看着刘婶抱着孩子冲她笑。她喉头一堵,本来想打趣两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从母亲怀里退出来,擡起手,冲所有人抱了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第四刀牵着马,和林月娥一起走过来时,谢无忧愣了愣:“第二刀呢?”

“他回萧国了,说去找三哥的踪迹。”第四刀答道。

谢无忧在他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那团圆滚滚的身影,眉头一下拧起来:“地宝呢?没跟你们一起?”

第四刀也愣了下:“它说你有要紧事交代它,通知完我就走了。我还以为它回你这儿了。”

谢无忧的心沉了沉。

地宝是昨晚放出去的,按它的脚程,早该从送亲营地回来了。迟迟不见人影,多半是出了事。

“想去就去吧。”谢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可是……我不知道这一走又要多久。”谢无忧犹豫,“我不想再让您担惊受怕。”

“畏首畏尾的,哪像我谢家的闺女?”谢母笑了,眼里闪着光,“别挂记我。你记住,走到哪儿都不是孤身一人——我,青柳镇的老少爷们,都在你身后。”

“娘……”

第四刀牵过马,把缰绳递到她手里:“这马脚力快,你骑着去,来得及。”

谢无忧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人群,一夹马腹,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火舌卷着邢台、卷着县衙,把所有欺压、腐朽、见不得人的旧东西,通通吞进冲天的火光里。

人群的欢呼声顺着风追着马蹄,亮得像要烧亮整个天边。

预示着,一个新的日子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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