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楼上下挤满了承元兵,火把燎得噼啪响,橙红的光舔过一排排刀枪,寒芒锃亮。
米老虎没急着动手。他歪着颗大脑袋,铜铃眼眯成两条缝,目光在谢无忧脸上来回剐——从眼角那道歪歪扭扭的假疤,到锅底灰遮不住的细白下颌,再到脖颈上用炭笔涂得粗粗的假喉结。打量了半晌,他蒲扇大的巴掌一伸,不轻不重捏上谢无忧的肩膀。
谢无忧肩头一沉,骨头差点被捏碎,她咬着后槽牙硬撑,半声疼哼都没漏出来。
米老虎嘿地笑了一声,像瞅见什幺新鲜玩意儿,扭头冲刘半城一咧嘴,露出两排大黄板牙:“刘大人,这就是你说的那神通广大的道士?”
“把她脸上那层灰给我擦了。”刘半城阴着脸吩咐。旁边胖掌柜打了个哆嗦,哪敢不从,攥着毛巾往谢无忧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锅底灰簌簌落下,那张清秀又带着点桀骜的脸,一点点露了出来。
“这张脸,我就是化成灰也认得。”刘半城死死盯着她,嘴角扯出一抹阴森森的笑。
米老虎又转回来,弯腰凑到她跟前,鼻翼翕动两下:“俺就说哪儿不对。小道士,你这肩膀细得跟刀螂似的,脖子溜光水滑,那喉结是画上去的吧?”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楼板都嗡嗡颤,“原来是个娘们儿!刘大人,合着你被个披男装的丫头片子耍了!”
楼下嗡地一声炸了锅。兵丁们交头接耳,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在她身上来回逡巡。谢无忧面不改色,手却悄悄往袖口缩,指腹稳稳抵住了铜钱剑柄。
米老虎是个粗人,块头大力气大,脑子却未必灵光。真正难对付的是满楼的兵,还有刘半城那双毒蛇似的眼睛。
“将军说笑了。”谢无忧擡着头,咧嘴一笑,露出点白牙,“我自小发育不良,个子矮点,就成女的了?”
“俺这鼻子从来没走眼过。”米老虎挠挠头,伸手就往她胸口探,“要不俺再确认确认?”
谢无忧侧身一避,擡手格开他的手腕,顺势退两步靠住廊柱,铜钱剑已经滑进掌心。她目光飞快扫过楼下,暗算从二楼跳下去的角度和落点。
“哟,还想跑?”米老虎乐了,迈开粗腿往前逼了一步,地板都跟着颤。
“米将军。”谢无忧知道硬碰硬没用,话锋一转,压着声音凑近他,“咱们做个交易如何?我知道你扣着送亲队伍,图的是萧国兵权。可你想过没有——杀了萧长嬴,萧国上下只会同仇敌忾,你连个傀儡都扶不起来。留着活太子,可比死太子有用得多。”
米老虎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米将军别听她妖言惑众!”刘半城立刻开口,“她跟萧国太子一路逃窜,分明是想拖延时间!”
楼下的萧长嬴愣了半天,才从“谢无忧是女人”这件事里回过神。眼看兵丁要上去押人,他急忙扯着嗓子喊:“孤让你住手!”
“米老虎!你是我萧国的将领,连太子的命令都不听了?!”
这一嗓子把楼上两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要不是他喊,俩人都快忘了楼下还有这幺号人物。
米老虎眯着眼,仔细端详萧长嬴那张花里胡哨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总算跟记忆里那个成天跟在萧长乐屁股后面的小太子对上了号,“哎哟,原来是太子殿下!可让末将好找!”
“殿下自然是末将的。刘大人,咱们的约定照旧。”米老虎斜了刘半城一眼,转身咚咚咚往楼下走,肉山似的身子压得木楼梯吱呀乱响,“既然找着太子殿下了,这就随末将回营吧。”
谢无忧眼尖,瞥见米老虎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心里暗道不好。
“快跑!他要杀——”
她刚要喊破,刘半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后半句话生生堵了回去。
“带走。”刘半城沉声吩咐手下,声音冷得掉冰碴。
“我不走!先放了她!”萧长嬴丝毫没察觉杀机逼近。
米老虎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擡起,刀尖悄无声息对准了他的后颈,嘴上却笑着打哈哈:“殿下说哪里话。您的安危最要紧,得赶紧回营,不然长公主该担心了。”
“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嗖”地从外面飞进来,不偏不倚正砸在米老虎脸上。
米老虎动作一顿,慌忙收了短刀,擡手一摸——一只圆滚滚的蛤蟆正扒在他额头上,四条短腿死死薅着他的头发,正闭着眼嚷嚷:“本呱都说了骑慢点!看吧,把我甩出来了吧!”
“什幺玩意儿!”米老虎又气又懵,一把把蛤蟆扒拉下来,擡脚就踹飞出去。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碎夜色。一匹白马踏碎火光冲过来,马上女子一身水红裙裾,夜风里翻卷如旗。眉目清冷,被火光一映,冷得几乎凝出霜来。
萧长乐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米将军。”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店里的米老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你找到我弟弟了?”
米老虎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和刘半城飞快对视一眼,俩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她怎幺这时候来了?
“本宫从营地过来,见你的人撤了大半,还以为都派出去找太子了,原来都聚在这儿?”萧长乐语调平淡,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不是得了消息,说有人见着太子殿下了嘛!”米老虎干笑两声,把萧长嬴往前推了推,跟献宝似的,“这不,找着了!全须全尾,一根汗毛都没少!”
“是吗?那可真巧。”萧长乐翻身下马,淡淡一笑。锐利的目光扫过满楼的兵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楼里的气氛不对。可她眼下没实据,抓不住米老虎的把柄。她心里清楚,米老虎跟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不一样,这是个实打实的兵油子、老滑头,此刻出现在青柳镇,还跟承元的人搅在一起,绝没好事。
“殿下。”刘半城适时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笑得和煦如春风,“在下青柳镇商户刘半城,与米将军有些生意往来。今夜在此设宴,纯属私交——”
“本宫没问你。”萧长乐连正眼都没赏他一个。
刘半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讪讪退后半步,闭了嘴。
“过来,长嬴。”萧长乐招招手。
萧长嬴从米老虎身后探出脑袋,喊了声“皇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他拽住萧长乐的袖子,指着还被架着的谢无忧急道:“皇姐!是她救了我!你把她也带走!”
萧长乐的目光越过弟弟肩头,落在谢无忧身上。她想起地宝说的那个道士——讹了弟弟一匹马,卖了三张没用的符,却也带着他一路逃命,护了他一路。
“此人方才在楼上偷听,形迹可疑。”刘半城上前一步,语气不疾不徐,“殿下要带太子走,下官不敢拦。但这女子涉嫌我承元两桩旧案,还请殿下——”
“什幺旧案?”萧长乐转头看他。
“库银失窃,粮仓纵火。”刘半城面不改色,“此女妖言惑众,聚众闹事,桩桩件件,都有凭据。”
萧长乐沉默了。
她是萧国公主,此刻身在承元境内,身份是和亲的公主、未来的太子妃。在承元的地盘上带走承元通缉的人,这个先例不能开。为了弟弟,她可以争;可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道士,不行。
“皇姐!”萧长嬴急了,扯着她袖子直晃,“她是我救命恩人!你不能——”
“长嬴。”萧长乐擡手按住弟弟的肩,力道不重,却把他稳稳定在了原地。
她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谢无忧。
对方也正看着她。没有祈求,没有恐惧,眼神坦荡得像一汪秋水,像是早就看懂了她的难处。
谢无忧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萧长乐心里微动。但最终,她还是收回目光,对米老虎淡声道:“我们回营。”
“皇姐——!”
“长嬴!”萧长乐低喝一声,抓着弟弟手腕的指节都泛了白。萧长嬴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怕皇姐,把话咽了回去,眼眶红了一圈,低着头,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往外走。
“这几天欠的功课,今晚全部补上。不许再乱跑,听见没有?”
“可是——”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经过谢无忧身边时,他偏过头想说什幺,却被萧长乐拽着胳膊,硬生生拉了出去。
谢无忧目送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火把晃了晃,夜风卷走一片喧闹。
也好。至少那个草包太子安全了。
剩下的,她自己扛。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刘半城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和煦的面具终于碎得干干净净。他一步一步踱到谢无忧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楼梯口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阴狠照得明明白白。
“谢无尤。”他把三个字咬得很重,像要嚼碎了咽下去,“青柳镇、粮仓、林月娥……你坏了我多少好事?”
谢无忧擡眼看他,嘴角一弯,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混不吝劲儿:“刘老爷这话就不对了。您囤粮擡价的时候,怎幺不想想那是全镇人的命?我替大伙儿拿回来,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刘半城笑了,冷得像冰刀。
他忽然伸手,一把扯掉谢无忧头上的发带。黑发“哗”地散下来,被夜风一掀,衬着那张清秀的脸,倒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好看。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目光从眉眼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粗布衣裹着的肩线。
“女的?”他气笑了,语气里混着愤怒、屈辱,还有种近乎扭曲的难以置信,“我刘半城在青柳镇经营二十年,居然被一个女人算计得倾家荡产、有家难回?一个女人?”
他声音越压越低,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这回,我看你还怎幺逃出我的手掌心。”他朝手下冷冷一挥手,“押下去,关县衙大牢!”
两个兵丁上前,一左一右扭住她的胳膊。谢无忧低着头被拽着走,一副认命的蔫样。没人留意,一只圆滚滚的小东西早已爬进她袖口最深处,缩在贴身的暗兜里一动不动,绿豆眼瞪得溜圆。
夜半,青柳镇县衙大牢。
谢无忧被扔进一间石牢,这回全身上下被搜得干干净净,连半张纸片都没剩下。
她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擡头看见墙上“王捕头后花园”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兜兜转转,又回老地方了。”
“谢真人?是你吗谢真人?哎哟我的老天爷,可算见着熟人了!”对面牢房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聒噪。
谢无忧擡眼,对面铁栏后探出颗毛躁的脑袋,王捕头头上那撮曾被柳南池削掉的刘海长回了半截,歪歪扭扭贴在额头上。
“王捕头。”谢无忧扯了扯嘴角,“好久不见。您这头发,长得挺快啊。”
“可不是嘛!这鬼地方没吃没喝,连桂花头油都没有,我头发都枯了!”王捕头扒着铁栏,一脸谄媚的热络,“真人,您怎幺进来的?也得罪周县令了?”
“得罪了个比姓周的大的。”谢无忧随口敷衍,闭着眼靠墙养神。
“哎,真人别睡啊!陪我聊聊呗!我都快闷出鸟来了!这破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谢无忧没理他,伸手探进袖口,把缩在暗兜里的地宝悄悄挪到掌心。
地宝身子冰凉,四条小短腿抖个不停,绿豆眼里却透着股少见的清醒。
“听好了。”谢无忧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细若游丝,“明天他们要把我送走,多半是要灭口。你趁乱溜出去,找第四刀,或是林月娥,告诉他们我被抓了,得空再让他们去送亲队伍找萧长乐,把刘半城勾结米老虎的事全抖出来。快去。”
地宝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没像往常一样讨价还价。它闷闷地“呱”了一声,从她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钻进了稻草堆深处。
后半夜,牢门忽然“咔嗒”一声轻响。
谢无忧睁开眼。月光里,一个圆胖的身影站在铁栏外,穿靛蓝官袍,戴乌纱帽,手里攥着串钥匙。
周县令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可他蹲下来时,眼里的清明和藏不住的愧疚,谢无忧看得清清楚楚。
“真人。”周县令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别出声,本官来救你。”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眼:“刘半城今晚来逼本官签处决令,我推说明日再审,先拖住了。趁他歇在后院厢房,我偷了钥匙,你快逃——”
“咔哒”一声,铁锁弹开。
谢无忧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低声急道:“大人放了我,明日刘半城追究起来,您怎幺办?”
“本官是朝廷命官,他没凭没据,最多参我一本——”周县令话还没说完,甬道尽头忽然炸起一声尖锐的叫喊。
“来人啊——!劫狱啦——!犯人跑啦——!”
是王捕头。他扒在铁栏上,扯着嗓子嚎得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谢无忧恨得牙痒——这厮方才还跟她套近乎,转头就卖了她,真是小人难防。
“快走!”周县令用力推了她一把。
可已经来不及了。
甬道尽头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脆得刺耳。七八个兵丁举着火把冲进来,雪亮的刀光照得整条甬道通明。
刘半城披着外袍跟在后面,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打开的牢门、站在门边手足无措的周县令,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大人。”他慢条斯理开口,“半夜私放死囚,这可是死罪。”
周县令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还是挺直身子,把谢无忧护在身后:“刘半城!你一个商户,有什幺资格在本官面前指手画脚——”
“商户?”刘半城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锦帛,徐徐展开。帛上朱印赫然,竟是承元皇帝调遣密探的密旨。
周县令的脸“唰”地惨白。
兵丁一拥而上,把谢无忧重新推回石牢。周县令被两个兵丁架着往外拖,挣扎中乌纱帽滚落在地,露出花白的头发,嘴里还在喊:“她是冤枉的!你们不能害好人——”
“周大人还是多想想自己吧。”刘半城冷笑一声,挥手让人把他拖下去。随即他走到王捕头的牢门前,隔着粗铁条看了他片刻,“开门,放他出来。”
手下依言开锁。刘半城捡起地上的乌纱帽,扣在王捕头脑袋上,笑了:“我宣布,现在你是青柳镇的新县令了。”
“谢大人!多谢大人!”王捕头扶着头上晃悠悠的乌纱帽,喜得眉开眼笑,连连磕头。
“至于你——”刘半城斜眼瞥向牢里的谢无忧,目光阴沉,“你的命,我明天就来取。”
甬道里的火把一盏盏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谢无忧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呼吸。她伸手探向稻草深处,空空的——地宝已经走了。
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