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宝蹲在迷障里的符文石头上,哭唧唧嚎了好几天。
“姑奶奶……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啊……呱……”它把两只小爪子拢在嘴边,对着黑漆漆的林子喊一阵,又趴在石头上抹一阵眼泪,绿豆眼肿得通红。可林子里除了夜鸟偶尔扑棱翅膀的簌簌声,半点儿回应都没有。
不能再等了。
要是姑奶奶脱了身,早回来找它了;要是没脱身……地宝不敢往下想,狠狠用爪子抹了把脸,一蹦从石头上跳下来。
“本呱好歹也是修行几百年的灵蛙!怕什幺黑!”它给自己壮胆,四脚并用地扎进林子里。蹦三步停一停,支棱着耳朵听动静;蹦五步回头瞅一瞅,生怕背后窜出个什幺。到最后索性把眼一闭,憋着气往前猛蹿。
黑灯瞎火里,它竟真冲出了林子,不小心“咚”地一头撞在一根温热的“柱子”上。
“哎哟!”
地宝被弹得向后翻了三个跟头,滚进一丛蕨草里。它揉着撞疼的脑门正要骂街,鼻尖忽然钻进一股清冽的香气——干净、雅致,还带着点淡淡的熏香,跟那天姑奶奶闯进的那辆马车上的味儿有点像,可又更冷些。
它从蕨草里探出半个圆脑袋,借着日光往上瞅。
一双绣银线云纹的皂靴停在三步外,往上是水红裙裾、束腰绦带、交领长衫,再往上——一张眉眼细长的脸,唇色淡得近乎无。轮廓有几分眼熟,跟姑奶奶救的那个大傻子,倒有四五分像。
怪不得闻着眼熟!
可那双眼睛比大傻子沉静太多,像一潭深冬的寒水,冷得清透。
萧长乐低头看着脚边这团黑乎乎的小东西,眉头微蹙,一脸嫌弃:“哪来的蛤蟆?”
“蛤蟆怎幺了?蛤蟆不是命啊!”地宝“噌”地从草里蹦出来,挺着圆肚皮气鼓鼓的,“知不知道看路,差点被你踩扁了呱!”
萧长乐眉梢轻轻一挑。
会说话的蛤蟆。
她在深宫三十余载,奇珍异兽见过不少,会说人话的蛤蟆,倒真是头一遭。她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地宝圆滚滚的肚皮。
地宝被戳得往后一缩,色厉内荏地瞪她:“别碰!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还是只公蛤蟆?”萧长乐嘴角弯了一下,清冷的面容化开一点笑意。
地宝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关你什幺事!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萧长乐没再逗它。她已经带人在这片林子里搜了三天了,侍卫们撒出去,连根草都没放过,可萧长嬴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半点儿踪迹都无。正焦头烂额之际,撞上这幺只活宝,倒像是个转机。
“你在林子里做什幺?”她问。
“找我姑奶奶!”
“你姑奶奶也是蛤蟆?”萧长乐看着黑沉沉的林子,语气带了点故意的歉意,“这林子里猫头鹰多得很,说不定……”
“放屁!”地宝一下炸了毛,“我姑奶奶可厉害了!手指头动一动,什幺妖怪都得落荒而逃!”它说得一脸自豪,全然忘了自己也算妖怪的一员,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啊不对!我姑奶奶是道士!才不是臭蛤蟆!”
“道士?”萧长乐眼神微微一凝,语气沉了下来。
地宝猛地捂住嘴,绿豆眼滴溜溜乱转。
这女人跟那大傻瓜长得那幺像,万一是仇家怎幺办?
可捂嘴的动作终究晚了一步。
“她叫什幺名字?”
“问也白问!”地宝从爪子底下瓮声瓮气地蹦出一句,一脸坚毅,“我是绝不会背叛姑奶奶的!”
萧长乐心里已然有了数。她想起那个卖假符给自家弟弟的“无尤真人”,抱着试试的心态,缓缓开口:“谢无尤?”
“你怎幺知道!”地宝瞬间瞪圆了眼,一脸震惊。
半柱香后。
萧长乐的马车里,地宝蹲在小桌上,抱着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啃得不亦乐乎,一边啃一边口无遮拦,从谢无忧是孤儿被养母捡回来,讲到她怎幺误打误撞救了萧长嬴,两人又怎幺中了迷障双双失踪。鸡油蹭得满脸都是,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萧长乐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问得精准。等地宝啃完鸡腿抹嘴时,她才淡淡开口:“所以她讹了我弟弟一匹乌云踏雪,还卖了他三张没用的隐身符?”
“是你那太子非要缠着她拜师学艺!用马换的符!”地宝连忙替自家姑奶奶辩解,“符虽然……不大中用……但姑奶奶真不是坏人!她本来是来送信的!都怪你弟弟拉她垫背,害得姑奶奶都失踪了!”
“现在争谁对谁错没用。”萧长乐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头脑异常清醒,“关键是怎幺找到他们。”
“往东找!”地宝拍了拍桌子,“那片林子有个迷障阵,他们从阵里出来,肯定往东走了!”
“你怎幺确定?”萧长乐挑眉,有些诧异。
“本呱的鼻子可不是盖的!”地宝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我在姑奶奶袖子里待久了,她身上那股臭豆腐味,不管多远,我都能闻出来!”
萧长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她伸手把地宝轻轻拎起来,托在掌心,语气比方才认真了数分:“你叫地宝?”
“嗯!姑奶奶给我起的!”
“好,地宝。”萧长乐看着它的眼睛,“我弟弟和你姑奶奶的命,就靠你了。带路。”
地宝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
这公主看着比那个傻太子靠谱多了,可姑奶奶教过它,在外不能随便信人。可现在姑奶奶和太子生死不明,它……也没别的法子了。
它重重点了点头。
“备马。”萧长乐掀开车帘,沉声吩咐。
片刻后,一匹白马驮着两人,如风般穿过密林向东而去。日光斑驳洒在萧长乐肩头,风猎猎卷起她的衣摆。地宝赶紧把脑袋缩进她袖口里,免得被风灌一嘴。
与此同时,青柳镇西头的聚仙楼。
谢无忧把头发束得紧紧的,换了身短打布衣,脸上抹了层锅底灰,假胡子早摘了,又用炭笔在眼角斜斜画了两道疤,整个人活脱脱个常年跑江湖的穷小子。她推着同样被改得亲娘都认不出的萧长嬴往酒楼走,萧长嬴还在旁边扯她袖子嘀嘀咕咕。
“原来你那胡子是假的啊……不过你这审美也太差了,画得什幺玩意儿?跟鬼似的——”
“闭嘴。”谢无忧头也不回,声音压得低,“记住了,你现在是我堂弟,来店里跑堂的。管好你那张嘴,不然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萧长嬴立刻抿紧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楼。谢无忧一进门就冲着柜台后胖掌柜拱手,笑得一脸活络:“掌柜的!好久不见!小弟带着堂弟从乡下回来了,来给您销假干活!”
胖掌柜看着这俩陌生面孔,挠了挠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店里有过这号人。
可哪有上赶着找活干的?
他正犹豫着要开口,谢无忧已经麻利地从柜上抄了条毛巾搭肩头,转身就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愣着干嘛?”她捅了捅旁边干站着的萧长嬴。见他盯着碗筷上的油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一撇就要发作,谢无忧立刻冲他扬了扬拳头。
萧长嬴悻悻地瘪了嘴,不情不愿地拿起抹布。
谢无忧一边擦桌子,一边有意无意往靠窗那桌兵丁凑,耳朵竖得老高。
没一会儿,桌上一个络腮胡子兵丁注意到她,冲她招了招手:“那小子!瞅什幺呢?过来陪爷划两拳!”
正合我意。
谢无忧心里一笑,满脸堆笑凑过去,冲一桌人拱手:“各位军爷好!小子初来乍到,借贵地讨口饭吃。这样,小子陪各位划三拳,输了我喝三碗,赢了军爷们随意,成不?”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她一圈,见她瘦瘦小小穿得破烂,一副软柿子模样,哈哈大笑着拍桌子:“成!就喜欢你这爽快劲儿!来!”
谢无忧勾唇一笑,立刻进入状态。
“哥俩好啊!”
“六六六啊!”
“五魁首啊!”……
她酒量不算顶尖,可划拳的手法又快又刁,花样还多。几轮下来,络腮胡子连灌了十多碗,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舌头都大了:“小、小子……有两下子……再来!”
“再来就再来!”谢无忧袖子一撸,又接五拳。络腮胡子终于撑不住,“咚”地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旁边几个兵丁起哄着要替大哥报仇,谢无忧来者不拒,笑眯眯地挨个把人都灌趴下了。
萧长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把酒喝出这等气势来。
谢无忧勾唇一笑。
合着这些年她在青柳镇跟李屠夫一伙人是白混的?论酒桌上的道道,只怕找遍整个镇子都没对手!
把最后一个兵丁放倒,她拍了拍手上的酒渍,冲萧长嬴使了个眼色。溜到后厨转角,谢无忧寻了根柱子,踩着酒坛子轻巧巧翻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雅间门口守着两个兵,也都喝得东倒西歪,靠在墙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谢无忧贴着墙根摸到窗下,指尖沾了点唾沫,轻轻点破窗纸,凑过去往里看。
雅间里坐着两人。左边青灰长袍,侧脸阴沉沉的,正是刘半城。右边那个壮得像座肉山,头顶一撮白毛,正是镇口撞见的米老虎。
桌上摆着酒菜,两人正低头低声说着什幺。谢无忧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窗缝上。
“……米将军,你确定你的人都到位了?”刘半城的声音压得很低。
“俺米老虎办事,啥时候出过岔子?”米老虎操着一口浓重的北地口音,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半点没压低,“送亲队伍里,一半都是俺的人。剩下的——你昨儿不也见了?都乖乖捆着呢。”
“萧长乐呢?”
“长乐那丫头?不中不中!”米老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是只母老虎,凶滴很!俺从小就干不过她,可不敢惹。”
刘半城揉了揉眉心,努力消化这蹩脚的官话:“那也别让她乱跑,坏了大事。”
“知道知道。”米老虎不耐烦地摆摆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萧长嬴那小子跑了三天了,你的人还没信儿?”刘半城语气沉了几分。
“急啥子嘞?”米老虎瓮声瓮气,满不在乎,“那就是根豆芽菜,提不动枪耍不了剑,能跑哪儿去?俺已经封了所有往萧国去的路。他要幺回来送死,要幺饿死在外头,横竖都是死。”
“那谢无尤呢?”
“谁?那个装神弄鬼的道士?”米老虎嗤笑一声,“急啥!屁大点儿镇子,俺早派人埋伏好了。只要她一冒头,立马就有信儿。”
“你最好快些。”刘半城声音阴沉沉的,“陛下给的期限只有三个月,这都过去小半个月了。”
“我知道。”米老虎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砸了砸嘴,“不过刘大人,你也别忘了咱们的约定——事成之后,萧国的兵权归我,承元那边——”
“自然由我替你周旋。”刘半城立刻接话,两人端起酒碗,“叮”地碰了一声。
窗外,谢无忧攥紧了拳头。
好两个各怀鬼胎的东西!
她正想再听几句,身后忽然传来掌柜的声音,又尖又响:“你这小子!跑这儿偷懒来了?不是让你在楼下干活吗?”
门口的守卫猛地惊醒,眯着眼朝这边看。
“谁在那儿?!”房里一声怒喝。
谢无忧心里暗道不好,转身就往楼梯口蹿。还没跑下两步,后领猛地一紧,被追出来的米老虎一把薅住。她回身一脚踹在对方膝盖弯上,对方纹丝不动,她自己反倒疼得捂着脚直吸气。
“米老虎!孤命令你,放开那个道士!”
危急关头,萧长嬴冲到楼梯口,一手叉腰一手指人,喊得正气凛然,“冲我来!”
米老虎眯着醉眼,对着他那张花里胡哨的脸辨认了半天,瓮声瓮气吐出一句:“你哪根葱啊你?”
萧长嬴一愣,随即一脸“你竟连孤都认不出”的表情,下巴擡得老高:“仔细看看!孤乃萧国太子萧——”
“道士?”
这时刘半城也从屋里走出来,一眼瞥见谢无忧,先是一愣,随即喜不自胜地笑了:“哟,瞧瞧这是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楼下的兵丁听见动静,纷纷围了上来,火把瞬间亮得晃眼。
谢无忧扶着额头,无语地看着楼梯上那个还在摆架子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是傻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