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及笄宴的最后一日。
她梳了一个高耸的飞仙髻,发髻如云,层层叠叠地盘在头顶,两鬓各垂下一缕极细的发丝,软软地贴在颊侧。
髻上簪满了紫玉兰和粉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一般,紫粉相间,衬得她那张脸格外娇艳。
她的妆也换了。
妆娘替她画了极重的桃花妆,腮红从眼下一直晕到颧骨,漫得又匀又深,像三月的春色全落在了她脸上,衬得那层肌肤白里透红,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眉是远山黛,微微弯着,眼尾勾了一线浅浅的绯红,把那双眼衬得又亮又柔。眉心正中贴着一枚极小的白玉花钿,只有拇指盖大小,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唇上点了朱红,唇珠饱满,唇角微微上翘着,抿出一丝藏不住的笑。
耳上坠着两枚长长的白玉耳坠,坠子一串三节,节节相扣,垂到下颌,随着她一转头便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脆的响。
颈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领口滚着雪白的兔毛,毛茸茸地簇在她下颌处,把那张脸衬得越发精致娇美。
她坐在偏席上,日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颊上那层浓重的桃花妆,和眉心那一点莹白的钿。
她微微低着头,睫羽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
唇角弯着,又羞又怯,像一朵含苞初绽的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敢张扬,却怎幺也藏不住那份倾城的艳色。
她坐在那里,手指绕着腰间的丝绦,绕着绕着又松开,再绕,再松开。
她的目光一直在往门口飘。
“沈小姐。”
她猛地擡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
傅晋深。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比昨日那件薄了一些,袖口收得利落。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她。
她坐在偏席上,仰着头看他,她的耳朵一下子又红了。
“王爷。”
她站起来,站得太急,膝盖磕在了案角上。
她轻哼了一声,咬住了下唇。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又擡眼看她。
“小心些。”他说。
“嗯。”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攥着袖口,不知道说什幺。
“昨日那道桂花藕,”他说,“厨房重新做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抿着唇笑了一下,小声说:“做了。我吃了。”
“吃了多少?”
“吃了半碟。”
他看了她一息,唇角有一线极淡的弧度。
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她看见了,她的心就跳得更快了。
“沈念茯。”
“嗯。”
“你今日的簪子,歪了。”
她伸手去摸发间的响铃簪,果然歪了。
她手忙脚乱地扶正,脸更红了。
她扶完簪子,擡眼看他,他已经退后了一步。
“王爷。”她叫住他。
他低头看她。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
又是一只铃铛。
比昨日那只小一些,也是白玉的,上面刻了一朵极小的梅花。
她把铃铛递给他。
“昨日的还给我了,那这个给你。”
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收着,好吗?”
他低头看着那只铃铛。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铃铛接了过去。
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没有别回她腰间,也没有收进袖中。
只是握着。
“回去吧。”他说,“席上凉。”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掌心里握着那枚刻了梅花的铃铛,低头看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铃铛收进了袖中。
她看见他把铃铛收进袖中的那一瞬,嘴角弯了起来。
她转过身,跑回了席上。
她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看着正堂上的宾客来来往往。
她的目光没有再去找那道玄色的身影,她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笑了很久。
……
她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耳根是烫的。
她躺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
她闭上眼,看见回廊上那个十五岁的自己,站在台阶下,把响铃铛递过去。
她记得他伸手接过铃铛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掌心的触感。
她记得他把铃铛别回她腰间时说“等你再大些”。
她记得他第二日来的时候,她把刻了梅花的铃铛给他,他收进了袖中。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的脸居然在发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二日给他那只刻了梅花的铃铛,他收进了袖中。
她不知道他后来把它放在哪里了。
她现在忽然很想知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很久,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下去,可心里那股又酸又甜的东西怎幺也退不下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承尘,眼睛睁着。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榻前的地砖上,白惨惨的。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心被激得缩了一下。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研了墨,铺了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写什幺,梦里的东西太多太满,她怕写不全,又怕写得太全。
她落了笔。
“十一月初二。梦。十五岁,及笄。宴上,他来了。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枚金簪。满堂宾客都安静了。我穿着海棠红的礼服,戴着珍珠流苏,脸红了。他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可我看见他了。后来在后园梅树下,我把白玉响铃铛给他。他没有接,说那是姑娘家的东西。我说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铃铛别回了我的腰间,说,等你再大些。他又说,宴席上那道桂花藕,你只吃了一口,回去让厨房重新做一份。第二日,我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梳了飞仙髻,画了桃花妆,额上贴了花钿。他走到我面前,说我的簪子歪了。我手忙脚乱扶正,脸红了。我给了他一只刻了梅花的铃铛。他收进了袖中。我不知道他后来把它放在了哪里。我现在忽然很想知道。”
她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的字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墨色,每一笔都带着颤。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最里层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那只青缎小袋,里面是四十三张药方纸条,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是昨日写的那张。
她把今日这张塞进青缎小袋的最底层,压在昨日那张下面。
关上暗格,推回原处。
她的手搭在柜门上。
她想把那张纸拿出来烧掉,她不想承认她写了这些。
可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
她走回榻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她闭上眼,面朝承尘,手覆在小腹上。
掌心底下那口锚安安静静地坠着。
她的脸上那层红晕已经退了,可她的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再做别的梦。
檐角的暗影里,墨影将身形压进墙缝与夜色之间。
他自怀中取出簿册,拇指掀开册页,笔尖落下去——
“十一月初一。温湘怜走后当晚,沈小姐于子时前后起身,赤足行至书案前,研墨铺纸,书写良久。写毕,将纸折叠,塞入妆台最里层暗格。未惊动青禾。此为沈小姐第一夜记录梦事。十一月初二。沈小姐第二夜记录梦事,与前夜同。臣于次日趁沈小姐午睡时入阁,开妆台暗格,见青缎小袋一只,内装药方纸条四十三张,另有折纸两张,墨迹尚新。取纸抄录,复置原处,未留痕迹。所抄二纸,一为十四岁城楼初见,一为十五岁及笄宴。臣抄毕,封入密函,火漆封口,遣亲信快马送往江南。王爷途中仍无信回府。”
墨影合上册页,收回怀中。
擡眼望了望幽茯阁方向,窗纸后微光已灭,整座阁楼沉进夜色。
他把身形往暗处缩了一寸,无声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