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湘怜走后的第三日,沈念茯让青禾去了一趟缠月楼。
“告诉温公子,不必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药,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
水仙开得正好,三片嫩白的花瓣托着金黄的花心,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她没有看青禾。
青禾站在榻边,垂着手,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便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门扇阖上了。
沈念茯把药碗搁在小几上,闭了闭眼。
她不想再听琴了。因为她不想再做梦了。
温湘怜的琴声像一把钥匙,每一曲都在撬她记忆深处那些被锁住的匣子。
她怕那些匣子。
她怕里面装着的东西。
她怕那些梦醒之后,她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
温湘怜没有再来。
幽茯阁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只有青禾端药送膳的脚步声,廊下风灯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细响,窗外梧桐枯枝被风刮过瓦檐的轻响。
夜里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念茯每日喝药、用膳、在榻上静养。
太医每隔两日来诊一次脉,说胎象渐稳,再过些日子便可下榻缓行了。
她的身体在好转。
可她心里那块地方,像被什幺东西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每日会看一眼小几上那枚白玉牌。
它还在那里,她没有动过它。
青禾每日擦拭小几的时候会把它拿起来,擦干净底下的灰,再放回原处。
沈念茯看着青禾做这件事,什幺也没说。
那块玉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傅”字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拿起这块玉牌,走出幽茯阁,走出别院,穿过那两条她翻过无数次的巷子,走到十里驿,让李叔给程洵传个信——她能不能见到他?她能不能告诉他,她还活着,她没有忘了他,她只是被困住了?
可她想完这些,就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上。
她不能。
她知道她如果出去了,傅晋深的人会跟着她。
她见程洵一面,程洵就会多一分危险。
傅晋深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下手,何况一个程洵。
她不能连累他。
十五日过去了。
傅晋深没有来信。
可第十六日清晨,青禾端着药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极小的竹筒,筒口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傅”字印。
青禾把竹筒搁在小几上,退了出去。
沈念茯看着那只竹筒,心跳快了一拍。
她伸出手,把竹筒拿起来,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
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冷峻,力透纸背,像用刀刻上去的。
“已阅。安。”
三个字。
只有一个“安”字是完整的,其余两个字像是被削去了血肉,只剩下骨架。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已阅。安。”
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掌心的温度把纸条焐热了,纸面上的墨迹在汗意里微微洇开,那个“安”字的边缘模糊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最里层的暗格,把那只青缎小袋拿出来。
她把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妆台上——四十三张药方纸条,还有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方块。
她把那两张方块拿起来,展开,铺在台面上。
一张是十四岁城楼初见,一张是十五岁及笄宴。
她的笔迹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墨色,每一笔都带着颤。
她看着这两张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幺东西猛地翻涌上来。
是懊悔。那种懊悔又急又烫,从她胃底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顶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不该写的。
她为什幺要把那些梦写下来?她明明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墨影,明明知道墨影什幺都会记,什幺都会报,什幺都不会放过。
她写了,她藏了,她以为藏进暗格里就安全了。
可她的笔迹,她的字,她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话,那些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话,此刻已经摆在傅晋深的案头了。
她想起他回信上那三个字。
“已阅。安。”
他看到了。他什幺都看到了。
她写“我脸红了”,他看到了。
她写“念第一遍心口是酸的”,他看到了。
她写“那个姑娘是我,我不愿意承认,可那是真的”,他看到了。
她写“等你再大些”,她写“桂花藕,你只吃了一口”,她写“我不知道他后来把它放在哪里了,我现在忽然很想知道”——他全都看到了。
她把那两张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她应该撕了它们。
她应该把这两张纸撕成碎片,烧成灰,扔进香炉里,让它们什幺都不剩。
可她知道来不及了。
墨影已经抄了,已经寄了,已经摆在傅晋深案头了。
她撕了这两张,墨影还有抄本。
她烧了暗格里所有东西,傅晋深那里还有一份。
她做什幺都来不及了。
她为什幺要把那些梦写下来?她为什幺要把自己剥得那幺干净,摊开在纸上,让傅晋深一句一句地读?
她明明恨他,她明明应该恨他。
她把那两张纸重新叠好,塞回青缎小袋里,塞进暗格最底层。
她关上暗格,推回原处。
她的手搭在柜门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尖在微微地颤,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撞。
她不该写的。
她真的不该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