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宴那日,天光正好。
她坐在闺房的铜镜前,由喜娘替她绾发。
今日是她十五岁的及笄之礼,她爹沈太傅提前一月便请了盛京城最好的妆娘,可她却自己改了点子——她要梳飞仙髻,不许太老气,要配她最喜欢的那几朵海棠。
妆娘小心翼翼地将她的乌发一层层盘起,发髻如云,高耸在头顶,两鬓各留一缕碎发垂在耳侧。
发间簪满了粉白相间的海棠花,是用极细的绢纱和银线绞出来的,花瓣颤巍巍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一样。
额前坠下一串细润的珍珠,颗颗莹白,在发际线处垂成一道极细的弧,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妆娘替她描眉,眉如远山含黛,微微斜飞入鬓。
眼尾勾了一线极淡的胭脂,微微上挑,把那双眼衬得又亮又媚。
面颊上薄薄一层腮红,晕开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唇上点了朱红,唇珠饱满,微微启唇时露出细白的贝齿。
她的脸生得极匀净,眉目如画,鼻梁秀挺,下颌小巧,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被人拿尺子量过似的。
她耳朵上坠着两枚水滴形的珍珠耳坠,随着她转头轻轻摇晃,颈间佩了一条细细的珍珠链子,和额前的珍珠帘子呼应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织金的礼服,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内衬,衬得那段脖颈修长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站起来,转了个身。
喜娘看愣了,半晌没说出话。
她平日里便已是盛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坯子,可她平日里张扬跋扈,走路带风,总少了三分闺秀的柔美。
今日这一身,把她的艳光收束得稳稳当当,艳而不俗,娇而不纵。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朵含苞初绽的海棠花,叫人不敢碰,又忍不住想碰。
她提着裙角跑出去,跑到正堂上。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世家公子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那些贵女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爹坐在上首,看见她出来,捋了捋下巴上那缕短须,眼里全是笑意——他闺女今日可真好看,好看到他这个做爹的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可她站在正堂上,本该向父母行礼,目光却越过满堂宾客,直直地落在门廊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她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门廊外走进来。
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枚金簪,墨发披散在肩后。
他走进正堂的那一瞬,满堂宾客都安静了一息。
傅晋深。
他来了。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那层红晕从耳根漫到脸颊,把方才妆娘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腮红又添了一层。
她低下头,把那抹红晕藏在垂落的珍珠流苏后面。
她在满堂宾客面前行完拜礼,退到偏席上。
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又急又重,脸上那层薄红压都压不下去。
她偷偷擡眼,隔着大半个正堂,去看宾客席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一只手搭在膝上。
他正好擡眼看过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
只是一瞬,极短的。
可她的脸又烫了一层,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面前的菜。
她的筷子夹了一块桂花藕,咬了一口,搁下了。
她没什幺胃口。
她满心满眼都是那道玄色的身影,满心满眼都是他方才那一眼。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额前那串珍珠,有没有看见她今日特意挑的、和发间海棠一模一样的胭脂色。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她好看。
她想知道。她太想知道了。
苏家的人坐在偏席上,苏泊远的脸色不太好看,苏夫人低着头喝茶,苏慕雪坐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正堂上的一切。
苏慕雪坐在偏席的另一侧。
她看见傅晋深走进正堂,看见他在宾客席上落座。
她的目光从傅晋深身上移到沈念茯脸上。
她看见沈念茯的耳朵红了,看见沈念茯低下头把红晕藏在流苏后面,看见沈念茯隔着大半个正堂偷看那道玄色的身影。
苏慕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低下头,把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宴席散后,沈念茯没有立刻回房,她绕到后园的园林里,想透透气。
园子里种着几株老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她站在一株梅树下,仰着头看枝头的花。
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傅晋深。
他大概是走错了路。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退。
站在原地,只是看着他,耳朵又慢慢红了。
他也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准备走。
“王爷。”
她叫住了他。
他停了一步。
她走到回廊旁边,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他。
月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投下的阴影和下颌冷硬的弧度。
她的心在跳,她攥了攥袖口,鼓足了勇气,从袖中摸出那只白玉响铃铛,托在掌心里。
“这个给你。”
她的声音小得像在轻哼。
他低头看着那只响铃铛。
铃铛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目光从铃铛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息。
没有接。
“这是姑娘家的东西。”
“我知道……”
她说,仰着脸看他,杏眼亮晶晶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送给你,就是你的了。”
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回廊上,她站在台阶下,两个人隔着一阶的距离。
月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枚响铃铛从她掌心里拿了起来。
他的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
她把那只手缩回来,攥紧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铃铛,看了一息。
然后他擡起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红透的耳朵,从她红透的耳朵滑到她攥紧的手指。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幺?”
她仰着脸看他,没有躲。
“我知道。”
他看了她五息,然后伸出手,把那枚铃铛轻轻别在了她腰间的衣带上。
“还给你。”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冷的,可那冰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温度。
“等你再大些。”
她低头看着腰间的铃铛,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她擡头想说什幺,他已经转过身,走回了回廊那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急了,往前追了两步。
“王爷。”
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明日还会来吗?”
他站在回廊上,背对着她。
月光照着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没有说话,她的心也在一点点往下沉。
她低下头,攥着腰间的铃铛,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开口了:“宴席上那道桂花藕,你只吃了一口。”
“回去让厨房重新做一份。”
她猛地擡起头。
他已经走进了回廊深处的阴影里,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梅枝掩映的暗处。
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白玉响铃铛。
她笑了一下,捂着脸跑回房里,把门关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又傻又甜。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打了两个滚。
她把铃铛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掌心里,攥着铃铛上还残留的、他指尖的温度。
他说“等你再大些”。
他说“桂花藕,你只吃了一口”。
他在看她。
他一直在看她。
他知道她只吃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