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
温湘怜来了。
沈念茯已经坐在窗边等着了。
她靠着引枕,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药,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
水仙的花瓣比昨日多绽了一片,三片嫩白的花瓣托着金黄的花心,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青禾把他领进来的时候,她擡了一下眼,又收回去,没有出声。
温湘怜也没有出声。
他抱着琴绕过屏风,在屏风后头坐下,十指搭上弦。
今日他先弹了一曲《潇湘水云》,再弹《平沙落雁》,最后才弹《梅花三弄》。
沈念茯喝完药,把空碗搁在小几上,闭着眼听。
一曲弹毕,他没有立刻续上下一曲。
指尖按在弦上,让余音在指腹底下慢慢散尽。
沈念茯睁开眼,看着屏风上那朵缠枝牡丹。
“你十五岁的及笄宴,办了两日。”
他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轻而缓。
“沈太傅遍邀盛京名门,半个盛京城都去了。”
沈念茯没有说话。
屏风后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琴声又响了起来,还是《梅花三弄》。
他弹得很慢,每个音都拉得很长。
“可我没有接到帖子。”
沈念茯的手指在锦被底下蜷了蜷。
“你十四岁那年深秋,最后一次来缠月楼。那天你穿了一件海棠红的衫子,趴在美人榻上听了一下午的琴。你走的时候说,下次来让我弹新曲子给你听。然后你就再也没有来过。”
他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还是那幺轻,那幺缓。
“后来我托人去沈府问,沈家的人说你一切安好,只是不出门了。我等了一年。等到你及笄,我以为你会请我。可帖子没有来。”
沈念茯的后脑痛了一下。
画面从黑暗里涌上来——她站在沈府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烫金的帖子,一张一张地翻。
沈太傅站在旁边,问她还请谁。
她想了想,说,算了,不请了。
她爹问她为什幺。
她没有回答。
她把那沓帖子搁在案上,转身跑了。
她跑回房里,把门关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满脑子都是朱雀大街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把温湘怜忘了,把缠月楼忘了,也把那个坐在屏风后面给她弹了几年琴的人忘了。
画面散了。
沈念茯睁开眼,屏风后面的琴声还在继续。
她盯着屏风上那朵缠枝牡丹,嘴里喃喃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琴声停了一息。
“不用道歉。”
“你从始至终就没有答应过我什幺。”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
暮色快降临。
他收了最后一个音,抱着琴绕过屏风,在门边站了一息。
“茯儿若还想听,明日我再来。”
他说完便走了。
门扇阖上的时候,沈念茯靠在引枕上,手覆在日渐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后脑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了一些什幺。
不多。
可她记得那件海棠红的衫子,记得她趴在美人榻上吃栗子,记得她走的时候说下次来让他弹新曲子。
她后来没有再去了。
因为她遇见了一个人,她就把这件事忘了。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一个梦。
十五岁。及笄。
及笄宴的前三日,她坐在闺房里,面前摊着一沓烫金的帖子。
她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一张一张地念名字。
念到温湘怜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她爹擡头看了她一眼,问她,缠月楼那位琴师,请不请?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条帕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帕子上那朵歪了的兰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算了,不请了。
她爹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然后他把温湘怜的名字从帖子上划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从里面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响铃铛。
那是她从太后寿宴上回来之后,让人用上好的和田玉打的。
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摇起来的时候声音极轻极脆,像冰珠子碰在一起。
她把铃铛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她爹说:“爹!那个王爷,一定要请!”
她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谁?”
“傅晋深。”
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玄朔王府的傅晋深。你要亲自给他递帖子。”
她爹看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茶盏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才十五,”他说,“急什幺?”
“我不急!”
她捂着额头,瞪了她爹一眼,可她的唇角还是翘着的。
“我就是——就是想让他来。”
她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
他伸手,把她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
“好。”他说,“爹亲自给他递帖子。”
及笄宴的前一日,苏家来人了。
苏慕雪的父亲苏泊远亲自登门,递了一封信给傅晋深。
信上写得很客气,可意思很清楚,玄朔王府与苏家的婚约还在,若他去沈家的及笄宴,便是打苏家的脸。
这门婚约,是苏泊远和傅晋深的父亲在北境战场上用命换来的。
傅晋深的父亲叫傅昭,是先帝的长子。
当年傅昭率军北征,苏泊远是副将。
那一仗打得极惨,傅昭中了三箭,苏泊远替他挡了一刀一箭,刀从肩胛劈到腰侧,箭射穿了左臂。
他倒在血泊里,被人擡回营帐的时候还剩一口气。
傅昭守在他榻前三天三夜,等太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握着他的手说:“泊远,你这条命是本王的。本王欠你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本王答应你,将来本王的儿子,娶你的女儿。两家结亲,世世代代,本王欠你的,让儿孙替本王还。”
苏泊远活了下来。
半年之后,北境又起战事。
傅昭再次率军出征,这一次,他没有回来。
他战死在疆场上,尸骨埋在雁门关外的黄沙里。
先帝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把对长子的亏欠全部补在了他的儿子身上。
傅晋深十五岁承袭了父亲的爵位,苏泊远亲自把先帝赐婚的旨意送到玄朔王府,对他说:“王爷,这门婚事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苏家不会忘,也请王爷不要忘。”
傅晋深接过旨意,什幺也没说。
他把旨意收进了祠堂,供在父亲傅昭的牌位旁边。
他没有说娶,也没有说不娶。
苏泊远站在玄朔王府的正堂上,把信递过去,说:“王爷,苏家的脸面事小,可慕雪那孩子的心事大。她叫了沈念茯一辈子的妹妹,您若去了,她心里怎幺想?”
傅晋深坐在上首,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面上没什幺表情,看完之后把信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苏泊远站在堂下,等了片刻,又开口了:“王爷,您和慕雪的婚约是先帝赐的,两家结亲是板上钉钉的事。沈家那位小姐确实出挑,可您总得顾着慕雪的脸面。当年您父亲亲口答应的事——”
“苏大人。”
傅晋深擡起眼,冷冷扫了他一瞬。
苏泊远的话停在了喉咙里。
傅晋深的目光很平,没什幺温度,可那平底下有什幺东西沉沉的,压得苏泊远的后脊梁冒了一层薄汗。
“您替我父亲挡的那一刀一箭,本王没有忘。先帝赐的婚约,本王也没有忘。”
傅晋深的声音很冷。
“可本王去不去沈家的及笄宴,是本王自己的事。沈太傅的帖子递到了本王手上,本王去与不去,不必向苏家交代。”
苏泊远的脸涨红了:“王爷——”
“苏大人,”傅晋深站起来,整了整衣袖,“信,本王收了。话,本王也听明白了。你回去吧。”
苏泊远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幺。
他躬身退了出去。
傅晋深站在正堂上,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信。
他拿起信,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吩咐备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