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晋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回主殿,他去了幽茯阁。
幽茯阁的灯已经熄了。
青禾守在门外,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要行礼。
他擡手止住了。
没有让她开门。
他墨发披散着,发间簪着那支红梅簪。
簪头的红梅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花瓣上那点暗色被金冠挡住大半,只露出一线。
他站在门外,面朝那扇阖着的门扇。
门扇后面是她。
她睡着了。
然后他擡手,极轻地推开了门扇,门轴转动的声响被他压到了最低。
他侧身走进去,反手合上门。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榻上。
她侧卧着,面朝床榻内侧,手覆在小腹上,呼吸浅而匀。
她的脸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没有那幺白了,唇上也有了血色。
她的眉头还是蹙着的,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
久久伫立,夜寒浸透指尖,凉意漫上来,他才缓缓擡起手。
指腹极轻、极慢贴上她眉心。
轻轻抵在那道竖纹之上,静停三息。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只用自己一点微薄温度,试着熨平她紧锁的褶痕。
她没有醒。
她的呼吸还是浅而匀的,睫毛没有颤。
眉心褶皱在他指下慢慢舒展,慢得像一朵长久饱受风吹的花,终于无力地敛起花瓣。
他收回手。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着她额间温软,这点暖意,转瞬便要被屋内的夜色吞尽。
然后他走到榻边的小几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轻轻搁下。
那是块白玉牌,不过半掌大小,一面莹滑如镜,另一面镌着“傅”字,刻痕遒劲,是他的私印。
他放在她一伸手便可触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擡眼再看榻上之人。
她还是那个姿势。
侧卧着,手覆在小腹上,呼吸浅而匀。
他转身走向房门,脚步轻得像一缕虚影。
没有在门边停步,也没有回头。
门扇阖上的声音极轻,轻到连外间的青禾都没有察觉。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覆着空荡荡的榻边,覆着榻上那个侧卧的身影,也覆在小几上那枚白玉牌。
玉面沐着清辉,温润流光,牌上那个“傅”字,在月光下清晰分明。
而她不会记得,这一字背后,是他无处言说、亦不能宣之于口的执念。
青禾是在他走后一炷香才发觉的。
她进来替沈念茯掖被角时,看见了小几上那枚玉牌。
她愣了一息,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傅晋深离京。
他只带了二十名亲卫,轻装简行。
连那匹惯常骑的黑色汗血马都留在了府里,换了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披散在背后,发间只簪着那支红梅簪。
晨光落在簪头那朵红梅上,花瓣上那点暗色被照得若隐若现,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身后二十名亲卫同时上马,马蹄声轻而整齐,不疾不徐地朝城门方向去了。
他没有回头。
——
幽茯阁。
清晨。
沈念茯醒来时,目光被小几上的白玉牌刺了一眼。
那块玉质地温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擡手拿起玉牌,翻转过来——背面赫然刻着“傅”一字。
刻痕沉厉,是他的私印。
她的手指僵了一瞬。
她认得这枚玉牌。
从前他抱着她走过回廊时,腰间偶尔会系着它。
她曾在他弯腰放她下榻的时候,看见那枚玉牌在他腰间轻轻晃过。
后来她问过青禾,青禾说那是王爷的私印玉牌,拿着它可以在王府里通行无阻,也可以调用王府的人手。
现在它在她的小几上。
她的手指在玉面上慢慢摩挲着那个“傅”字,摩挲着那些细密的纹路。
是他放在这里的。
昨夜,在她睡着了的时候。
这枚玉牌能调动王府的人手。能出入别院。能让她走出那扇她翻过无数次墙的院子。
他把它给她,是什幺意思?是让她走?是试探她会不会跑?还是他走得太急,随手落下了?
不可能。
他那样的人,不会随手落下任何东西。
他是故意的。
他把这枚玉牌放在这里,是故意让她看见,故意让她拿到。
她攥着玉牌的手指收紧了,攥得指节泛白,攥得玉面的边缘嵌进她的掌心。
她翻过来,又翻过去,反复看了两遍。
玉牌上的“傅”字在她指腹底下微微凸起,笔画峻利,刻痕深重,像是执刀人倾尽全身气力才凿下这一字。
他为什幺要放下这枚玉牌?
他把她关在这里六个月,他逼她回忆,他逼她写供状,他日日灌她药,他逼她怀他的孩子,他在马车里扯掉她的腹带,他把她弄到见红。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不让她走。
可现在他把一枚能让她走的玉牌放在了她枕边。
她的脑子里像一团被搅乱的线,越扯越乱,她把玉牌放回小几上,放在原处。
她的手指从玉牌上移开的时候,在玉面边缘停了一息。
然后她收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
她躺在那里,面朝承尘,眼睛睁着。
没有再看他留下的那枚玉牌。
青禾端着药进来的时候,沈念茯正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台上那盆水仙出神。
水仙是新换的,花瓣刚绽开两片,嫩黄的花心托着白色的瓣,在日光里显得娇嫩无比。
“小姐,该喝药了。”
青禾把药碗搁在小几上,又顺手把那盆水仙往窗台里面挪了挪。
她做完这些,垂手站回榻边。
“王爷今晨离京了。”
青禾的声音清朗,“江南发了大水,王爷去督修河工,一去一回,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沈念茯端起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碗药还是热的,褐色的药汁在碗口微微晃了一下,一圈极细的涟漪从中间荡到碗沿,又荡回去。
她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把碗端起来,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走了,倒也清净。”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药喝完了。
药是苦的,从喉咙滑进胃里,搅得她胃底一阵翻涌。
她把空碗搁在小几上,青禾接过碗,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
沈念茯靠在引枕上,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可她的目光没有聚焦。
她看着那两片嫩黄的花瓣,可她的眼里是空的。
他走了。
江南发大水。督修河工。至少一月。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地碾了一遍。
他走了。没有来见她。没有道别。
他把太医、青禾、膳食、窗台上的花全安排好了,然后走了。
把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一个不需要操心的什幺。
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掌心攥成拳,塞回被子里。
她的胸口有什幺东西在往下坠,坠得很深,坠到她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面朝内壁,把被角攥紧了。
夜幕沉尽。
墨影立于飞檐暗角处,翻开簿册落笔:“十月廿九。太医院诊后入主殿禀报,言沈小姐脉象趋稳,唯郁结于心,恐气滞血瘀,需亲近之人常伴左右。王爷未置一词,太医退。王爷上朝,至午后归,连发三道令箭,调三部堂官议事至天黑。入夜至幽茯阁,沈小姐已眠。王爷入阁,立于榻边良久,以指熨其眉心,留白玉私印牌一枚于小几,未发一言,未惊动任何人,转身去。次日卯时离京赴江南,携亲卫二十,轻装简行。沈小姐醒后见玉牌,攥于掌心良久,复置原处,未语。青禾禀报王爷离京事,沈小姐端药之手停一息,饮尽,面无波澜,然手覆小腹许久未移。王爷离后第一日,沈小姐卧床静养,窗台水仙换新,药膳如常。阁外守卫未增未减。王爷离京前夜所留玉牌,沈小姐未携身,未藏匿,未归还,只置原处,日间数次目光触及,未取。”
墨影合上簿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