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诊脉后。
太医从幽茯阁出来,没有直接出府。
他背着药箱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一路到了主殿。
傅晋深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笔尖的朱砂已经写成了暗红色。
他听见脚步声,擡起头。
太医躬身行至案前,把方才在幽茯阁诊脉的情形一一禀报,语气平稳,措辞谨慎。
他说沈小姐的脉象比昨日稳了些,胎象暂时保住了,三日内仍需静养,不可动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他站在案前,背微微弓着,手指搭在药箱的搭扣上,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王爷,还有一事。”
傅晋深擡眸看向他。
“沈小姐这三日静养期间,若心中有郁结,最好有人陪她说说话。”
太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这些话不能是伺候的婆子说的,得是亲近的人。否则气滞血瘀,对胎元也不利。”
傅晋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太医脸上移开,落回案面上摊着的那份折子上。
朱砂的暗红色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朵干涸的梅。
太医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
他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合上。
傅晋深坐在书案后面,纹丝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摊着的那份奏折,可目光始终未曾落在一字一句之上。
枯坐良久,直至外间传来轻浅叩门声,长随低声提醒,已是上朝时辰。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接去了前殿,备马,上朝。
朝会上,气氛比往日沉了三分。
江南道转运使周秉坤跪在殿中,双手捧着加急折子,声音抖着:“臣,有要事启奏。江南水患百年不遇,运河决堤,三州被淹,流民遍野,粮价飞涨。臣请朝廷立刻拨银一百万两,开仓放粮,否则灾民无以为生——”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双手举着折子,举过头顶。
他不敢擡头。
满殿文武站在两侧,没有一个人说话。
龙椅上的幼帝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紫袍金冠的身影上,像一只雏鸟看着一只鹰。
他知道自己什幺都不用做。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那个人说话。
傅晋深坐在龙椅左侧的紫檀椅上。
椅子比龙椅矮了一寸,窄了一分,可坐在上面的人却比龙椅上那个孩子高出一大截。
他穿着玄袍金冠,身形挺拔如松,脊背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虎口处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淡粉的凸起。
他没有看幼帝,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人身上,江南道转运使周秉坤跪在殿中,双手捧着加急折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举着折子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周秉坤跪在地上,举着折子的手开始发酸,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不知道王爷在想什幺,他只知道王爷没有说话,他就不敢动。
户部侍郎孙鹤年站在班列里,脸色发白。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周秉坤说完之后,他就要站出来说户部没有银子。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傅晋深动了。
他只是侧了侧头,目光从殿外收回来,平平稳稳地落在孙鹤年脸上。
“孙侍郎。”
孙鹤年浑身一僵,从班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臣在。”
“户部银库现在存银多少?”
“回王爷,存银约八十三万两——”
“你去岁秋末报的是一百七十四万两。去岁冬月拨了四十万两给北境,今春拨了三十万两给西北军屯,除此之外再无大宗支出。那六十万两,去了哪里?”
孙鹤年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王爷明鉴——那六十万两——是借给了江南道买粮备荒——只是还没入账——”
“借?”
傅晋深重复了这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
“户部的银子,谁有资格借出去?你是侍郎,代掌部务。六十万两银子,你一个人就敢往外借?借据呢?保人呢?朝廷批文呢?”
孙鹤年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傅晋深没有再看他,他转过头,面朝殿中跪着的周秉坤。
“周秉坤。”
“臣在。”
“江南道的常平仓,去年秋收时仓里有多少粮?”
周秉坤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捧着折子的手在抖,抖得折子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回,回王爷——常平仓,常平仓去年秋收时存粮约,约四十万石——”
“入冬前报的是四十万石,如今仓里还剩多少?”
周秉坤不说话了。
他的额头抵着地砖,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王爷明鉴——臣,臣失职——”
“你失职的不是仓里的粮。”
傅晋深的声音仍然很平淡。
“你失职的是把仓里的粮挪出去放贷收息,入冬前只补了不到一半。江南道去年报了丰年,常平仓理应增储,可你把增储的银子拿去放贷,如今灾民遍野,仓里拿不出粮。周秉坤,那四十万石粮食的利钱,进了谁的腰包?”
周秉坤伏在地上,磕头磕得额角渗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傅晋深转回身,目光扫过班列中站着的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的腿已经在抖了。
他不需要傅晋深开口,自己就从班列里走了出来,跪了下去。
“王爷——工部河道司——前年拨的修缮银子,确实,确实有部分没有落到实处——臣,臣失察——”
“部分?”傅晋深看着他,“前年拨的银子是八十万两,工部报的是堤坝加固完毕。实际用了多少?”
工部侍郎的头低得快要贴到地面。
“实际,实际约,约二十万两——”
“剩下的六十万两呢?”
工部侍郎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傅晋深站在殿中,环视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周秉坤、孙鹤年、工部侍郎。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像在清点三件坏掉的器物。
他没有怒,没有厉色,可殿中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压迫。
那不是怒火,那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他在判断,他在决定,他在清算。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站在班列里,额角渗着冷汗。
他方才还想插嘴说北境军饷不能动,可现在他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礼部的人低着头,吏部的人缩在后面,谁也不敢和傅晋深的目光对上。
傅晋深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龙椅上的幼帝。
幼帝正仰着头看他,眼睛圆圆的,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他说话。
傅晋深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回身,面朝殿中,声音放平了。
“江南水患,根在三处。一,工部河道司修缮银子被层层克扣,要彻查,自上而下,一个不放过。二,江南道常平仓被挪空,要查封转运使司账册,查清每一笔存粮去向。三,户部银库亏空六十万两,要盘查所有账册,封存银号往来。臣请将户部侍郎孙鹤年、江南道转运使周秉坤、工部侍郎赵文远即刻下狱,交由大理寺会同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
幼帝又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准。”
傅晋深接着说:“江南赈灾,臣亲自去。银子带五十万两,不够的从内库拨。粮食从北境军屯调,走运河北上,十日之内可到。臣即日启程,十五日内赶到江南,疏浚河道,安抚流民,稳定粮价。”
幼帝从龙椅上滑下来,踮着脚拽了拽身旁太监的袖子。
太监弯下腰听完,直起身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有旨——准摄政王所奏——孙鹤年、周秉坤、赵文远即刻下狱——摄政王即日启程赴江南督修河工赈济灾民——”
满殿文武躬身行礼,齐声道:“臣等遵旨。”
傅晋深从紫檀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殿外走去。
他走的时候,满殿文武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在他走之前擡起头来。
他们不是在等皇帝说话。
他们是在等他说话。
他走了,朝会才算散了。
幼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两条腿晃了晃,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对身旁的太监说:“回宫。朕饿了。”
散朝之后,傅晋深回到王府,连发三道令箭。
第一道,调户部、工部、兵部三部的堂官到书房议事,限半个时辰内到。
第二道,命亲卫营点二十名精卫,轻装待发,明日卯时前在府门集结。
第三道,命王府长史立刻查封江南道转运使司在京的所有账册和银号往来。
三道令箭发完,他走进书房,和三位堂官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议的是具体事项,走哪条路,带多少粮,银子怎幺运,河道怎幺修,流民怎幺安置,粮价怎幺压,每一步都落到实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负责。
他从未说“怎幺办”,他只说“这幺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