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晋深站在月洞门外,站了一整夜。
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一阵一阵的,像钝刀子割肉。
他身上只穿着那件紫袍,没有添氅衣,墨发披散着,发间什幺也没有。
在马车里时,她挣扎间扯了他的头发,簪子从发间滑脱,落在锦垫上,被她赤着的脚踩了一下。
他把她抱回幽茯阁之后,折回去捡了那支簪子。
他捡起来的时候,簪头上那点红梅的颜色更深了些。
他没有擦,只是把它攥在掌心里,一路攥到月洞门外。
风从袍角的缝隙钻进去,贴着皮肤往里渗。
他没有动,也没有拢一拢衣襟。
只是站着,面朝幽茯阁的方向。
那个方向隔着一整座庭院、一株落尽了花的海棠、两重月洞门,还有一道他亲手砌起来的、看不见的墙。
他面上没有什幺表情,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在月光里沉得望不到底。
睫毛上凝了露水,细密轻薄的,他没有擦。
在晨光漫过屋脊的那一瞬,他动了。
极缓的,像一尊冰像终于在日头底下开始融化。
他转过身,擡脚,走了。
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带着刀锋的冷。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他走进去,反手合上门扇。
没有点灯。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把满屋的陈设都铺上一层薄薄的暗影。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案上摊着昨日未批完的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他没有去碰那些折子。
伸手,拉开了书案最底下的那只暗格。
暗格里的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一封署名“苏慕雪”的信,一页写着“安否”的泛黄纸条,一只叠得齐整的油纸包,一张折痕纵横的薄纸,上面是她的笔迹“你保重”。
还有一只锦盒。
锦盒不大,通体乌木,盒面嵌着一片螺钿。
他把锦盒拿出来,放在案上,手指搭在盒盖上,停了半晌。
然后他打开了。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正中央原是躺着这支红梅簪的。
他把温热的簪子从掌心取出,放回锦盒里。
可那朵红梅上沾了一点暗色。
极小的,只有一点指腹那幺大,嵌在花瓣的凹缝里,像一滴凝固了的、再也擦不掉的什幺。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那朵红梅上,把那点暗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点暗色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窗纸的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廊下传来仆从洒扫的脚步声,久到外间的长随轻轻叩了叩门,提醒他该上朝了。
他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
那种颤从指尖起,沿着指节往上走,走到掌根,走到腕骨。
他骤然取回那支簪子,再度置于掌心。
垂首,目光钉在簪头红梅那抹暗色之上。
是她的血。
还是他的血。
还是他孩子的血。
他不知道,他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点暗色嵌在花瓣的凹缝里,嵌得太深了,像是那朵红梅天生就该带着这一点暗色。
蓦地,心口剧痛袭来。
那痛来势汹汹,仿佛有只手破开皮肉探进胸腔,攥紧那颗心,一下,又一下,用匕首剜刮。
他猛地弯下腰,一手撑在案面上,另一手死死捂住了心口。
指节泛白,虎口那道疤绷成一道白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隔着紫袍捂住心口的位置,掌心底下是那枚红梅烙印。
他按着它,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阵痛从骨头里按回去。
他坐在那里,弯着腰,捂着心口,等了很久。
待到那阵绞痛慢慢退下去时,他的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撑在案面上的那只手只剩微颤。
他才慢慢直起身来,他的面上依旧没有什幺表情。
可他眼底那口深潭在晨光里翻了一下,翻出一线极深的、像被压在地底几百年终于漫上来的暗流。
那暗流只闪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把簪子重新簪回了发间。
指尖插进墨发间,把簪子稳稳地推入发冠。
红梅簪横贯发冠,簪头那朵红梅露在外面,花瓣上那点暗色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沉沉的、像被血浸过的红。
他对着铜镜照了一眼,镜中的人面色如常,眉目冷峻,金冠束发,紫袍上五爪金龙盘踞。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支簪子簪在头上的时候,簪头的红梅贴着他的发根,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去上朝了。
——
程洵是被渡口的风吹醒的。
暗卫撤走的时候把他丢在了石阶上,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面,不知道趴了多久。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河面上的雾散了大半,乌篷船还泊在原处,船夫不见了,船头的风灯已经灭了。
他撑着石阶慢慢爬起来。
膝盖跪得太久,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着石柱才站稳。
他的手疼到没有知觉了,裹着纱布的那只手肿痛不堪,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地硬在布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管它,转身朝十里驿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的骨头痛得他额角冒冷汗。
路边的芦苇被晨风吹得簌簌响,拂过他的衣袖,又冷又涩。
他走到十里驿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李叔打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程洵站在门口,浑身是血,青布直裰上全是泥和暗红,脸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从额角一直拉到下颌,满手的纱布渗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程公子!”李叔一把扶住他,把他往里拽,“你这是,你这是怎幺弄的?手,手怎幺成这样了?”
程洵没有力气回答。
他被李叔扶进暗室,坐在那张窄床上。
李叔打来热水,把他手上那层已经硬了的纱布剪开。
纱布下面的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李叔倒吸了一口凉气,指节上的皮肉翻卷着,有的地方露出了骨头,血痂和纱布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又渗出一层新血。
李叔的手在抖,他一点一点地把伤口清干净,撒上药粉,重新用干净的纱布裹好。
他一边裹一边念叨:“程公子,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啊……”
程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李叔裹完,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冷了的粥,喝了半碗。
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纸。
那张和离书。
昨日她没有给成他,纸落在了地上,被风吹走了一截,又被夜风卷回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捡起来了。
他没有看内容,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平,一下一下地抚着那些折痕,抚得很慢,像在抚一件什幺珍贵的东西。
抚到纸面重新平整,抚到那些折痕一点一点淡下去,然后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贴身放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的心跳撞着那张纸,一下一下的。
他站起来,朝门外走。
李叔在后面喊:“程公子,你去哪儿?”
“贡院。”他说,“我去写折子。”
他回到贡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同科们大多已经起身,有人在院子里背书,有人在廊下研墨。
程洵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谁也没有看。
他走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号舍里,坐下来,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
这一次他不写给大理寺。
他知道大理寺的案头堆着的折子先要送到傅晋深的案上过一遍,他递给大理寺的每一封讼状,都会在傅晋深的朱笔下变成一堆废纸。
他写给御史台,写给六部,写给都察院,写给通政司,写给所有他能想到的衙门。
他知道傅晋深会压,可他不在乎。
他不写一封,他写十封。
他写得很缓,因为他的手在疼,裹着纱布的手指握不住笔,他只能用三根没有伤到的手指夹着笔杆,一笔一笔地写。
写到第三封的时候,纱布上的血渗出来了,洇在纸上,在“摄政王”三个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换纱布,只是把那片暗红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写。
写到第五封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闭上眼睛。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她跪在破庙的碎砖上,解开腹带给他看那道隆起的弧度。
她满脸是泪地说“我已经脏了”。
她把碎玉章和那封和离书双手奉到他面前,掌心抖得捧不住纸。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写到第八封的时候,号舍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的同科林延白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他满手的纱布和满桌的折子,愣了一下。
“程兄,你一宿没睡?”
程洵没有擡头。
“嗯。”
林延白走进来,把那碗热汤搁在他手边,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那些折子。
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程兄,你这是,你要告摄政王?”
“嗯。”
“你疯了?”
林延白压低了声音,“他是什幺人?你告他?你一个刚中解元的书生,你拿什幺告他?你这些折子递上去,只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程洵搁下笔,擡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我知道递不上去。我知道他会压。可我要写。我写一封他压一封,我写十封他压十封。我写一百封他压一百封。我写到他压不住的那一天。”
林延白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幺。
他把那碗热汤往程洵面前推了推,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你和他之间有何过节?”林延白忽然问。
程洵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回答。
“我有个同乡在通政司做笔帖式。”
林延白继续往下说,声音压低了一度。
“他跟我说过一些。摄政王这个人,朝里没人敢惹。他十五岁承袭为王,十七岁去北境,三年打了一百多场仗,几乎没输过。他手底下的人,只认他一个。朝中六部,有一半的官员是他提拔上来的。剩下的一半,不是他的人,也不敢和他对着干。你要告他,你得先想清楚,你告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你告的是整个朝堂。”
程洵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碗热汤不再冒热气了。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稳。
“他有没有什幺软肋?”
林延白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这个人,冷面冷心,杀人如麻。北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玄戟’。”
程洵的手顿了一下。
“玄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戟者,长兵也。
矛尖在顶,月刃在侧,可刺可钩可斩,一戟横扫,人马俱碎。
是战场上最霸道、最凌厉的兵器,非力大者不能挥,非技精者不能用。
而“玄”字,在古语中是“黑”的意思,也是“天”的意思。
玄戟,黑色的戟,从天上落下来的戟。
“北境三年,他带兵打仗,从来不留活口。北狄人一听到‘玄戟’两个字就退兵。他们说他不是人,是天上的杀神下凡,专门来收命的。”
林延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
“他好像从来没有在乎过什幺人。朝里有人给他送过美人,他退回去了。有人给他送过金银,他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还有人想拿他的婚事做文章,他连折子都没让人递上去。他好像什幺都不缺,什幺都不想要。”
程洵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
他想起傅晋深站在渡口的样子,紫袍墨发,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无人敢近的气势。
傅晋深看着念茯时那种眼神,明明那幺冷,可冷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看着她的时候,眼底翻涌的暗流。
看见了——那个男人说“她十四岁那年就把心给我了”时嘴角的弧度。
看见了——那个男人抱着她走远时,绷得冰冷坚决的下颌线。
那个男人有软肋。
那个男人的软肋就是他怀里的人。
也是他程洵的妻子。
可这句话他不能说。
说出来,就等于把她的命递到了刀口上。
“程兄,”林延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春闱是明年二月的事,还有四个月。你先考上。考上了,你才有资格站在金銮殿上说话。考不上,你写一万封折子也没用。”
程洵点了点头。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第十封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那十封折子一封一封叠好,按着不同的衙门分了十份,交给李叔,让李叔分头去送。
然后他回到号舍,把桌上那些折子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春闱的制艺。
他的手还在抖。
可他落笔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