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力道极轻,稳当如山。
马车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
一切淫靡的声响伴随沉重车轱的声音碾入深夜中。
他把她拢在怀里,一路没有松手。
她蜷在他胸口,双手死死护着小腹,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那道坠感从他侵犯时就开始翻涌,起先只是钝钝的沉,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抽紧,每抽一下,她的呼吸就碎一分。
她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她的唇色越来越白,额角的汗越来越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车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紧蹙的眉心、咬出白印的下唇、还有鬓边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往怀里收了收,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些,肩头抵着他的胸口。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腰上,虎口那道旧疤贴着她腰窝的凹陷,掌心温热而干燥。
马车颠了一下,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一颤,他便把手往下移了半寸,温温地覆在她小腹上。
“快到了。”
他开口了,下巴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很低。
她闭了闭眼,没有回应。
她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像一只疼得没了力气的猫儿。
片刻后,她半晕了过去。
他拢着她,等马车停稳后,弯腰将她打横抱着下了车。
步履迅捷却极稳。
他穿过别院的月亮门,穿过庭院里那棵海棠树——海棠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树空枝。
他抱着她走过回廊,走上台阶,幽茯阁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青禾站在门内,目光一触到他怀里的人便猛地一缩。
她什幺也没问,侧身让开,朝里间唤了一声。
太医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傅晋深将她放在榻上。
他直起身时紫袍袖口上沾着一大片暗红,是方才两人交脔时洇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暗红,面上没有什幺表情,只是将袖口往里折了一折,把那片暗红折进了内衬里。
太医上前来,手指搭上沈念茯的腕脉。
这一次他诊得比前几次都久,眉头越皱越深,换了一只手腕,又诊了许久。
他擡起头的时候,目光在傅晋深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幺。
“王爷。”
“说。”
“沈小姐此番见红,比上次更重。上次是宫缩剧烈,这一次是宫缩加上外感——她受了寒,又经了颠簸,胎元本就坐得不稳,如今已是第二次见红了。”
“臣施针可以暂时稳住,但稳不了太久。她这胎……臣不敢打包票。这三日内若再有第三次,臣无能为力。”
傅晋深站在榻边,面上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那张惨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和始终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静了片刻。
“尽全力。”
他开口,声音沉稳。
太医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到外间去配药。
青禾端着温水进来,这一次她没有上前,只是把水盆放在案上,退到了门边。
她看了傅晋深一眼,又看了看榻上昏睡不醒的沈念茯,低头退了出去,将门扇轻轻合上。
屋里静了下来。
傅晋深在榻边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她,看她脸上还没褪尽的泪痕,看她脖颈里那些新旧交叠的吻痕,看她覆在小腹上那只攥成拳的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步。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着他侧脸冷硬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看好她。”
他开口,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没有说“看好她”是对谁说的,青禾在外间轻声应了一声“是”,墨影也在檐上颔了颔首。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念茯躺在空荡荡的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
她方才在他转身时就已经醒了,只是没有睁眼。
她听见他走出去的脚步声,听见门扇阖上的轻响,听见他的脚步在回廊里渐行渐远。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他走了。
把她抱回来,放在榻上,交给太医,然后走了。
而她自己,又被囚禁了。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底下那口锚安安静静地坠着。
没有腹带的束裹,她的手掌直接贴着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摸到小腹上那些微微凸起的针眼。
太医的银针还留在她身上,细细的银针扎在关元、气海、三阴交,每一针都带着微微的酸胀。
她没有动,平静地躺在榻上,看着承尘上那盏没点的灯,看着灯盏里那截干了的灯芯。
青禾替她换下那件沾了血的中衣时,沈念茯闻到了一股味道——檀香,混着很浓的铁锈气。
檀香,是他身上常年携带的味道。
她的中衣前襟上全是。
浑身都是。
她猛地坐起来,把青禾手里的中衣抢过来,攥在手里。
青禾吓了一跳,“小姐……”
沈念茯攥着那件中衣,攥得手指发抖、指节发白,攥得那件中衣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她想把它撕了,想把它烧了。
那件中衣上全是他的味道,沁入她皮肤里,沁入她头发里,沁入她腹中的孩儿里。
她甩不掉。她用什幺办法都甩不掉。
然后她松开了手,递给青禾。
“扔了。”
青禾接过那件中衣,“是”。
她躺进干净的锦被里,微微侧了下身。
床榻上仍然是他的味道——他把她摁在马车里,又把她放回床榻上,他的味道染了她全身和周遭。
那股味道如同一只大手,从枕头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沈念茯闭上了眼。
等青禾端着药进来时,她的眼睫又湿润了。
药是苦的,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青禾接过空碗,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侧过头,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重新覆回小腹上。
青禾没有再动她,只是把药碗端了出去,将门扇合拢。
屋里又静了。
沈念茯躺在黑暗里,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洇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窗外,墨影站在飞檐暗角处,翻开簿册落笔。
今日发生了很多事,可他没有写太多。
他只写了一段:“王爷抱沈小姐归幽茯阁,太医诊为二度见红,胎元不稳,王爷命太医尽全力。王爷立榻边约二十息,未发一言,离时命看好她。沈小姐醒于王爷转身之际,未睁眼。王爷离后沈小姐泪湿枕面,无声。王爷未回书房,独自立于东院月洞门外,至天明。”
墨影合上簿册,擡眼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
月洞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冰像。
他收回目光,转身隐入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