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念茯从缠月楼那条夹道里出来了。
她从暗门挤出去,巷子里还残着昨夜脂粉气和酒气,缠月楼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
她贴着墙根往西走,绕过两条巷子,穿过一片枯了半截的菜畦。
脚底的血泡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没有停。
到了城西那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不大,只一间正殿带一间偏殿,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椽木裸露在外,像一具被剔了肉的骨架。
殿里的土地公像歪着头坐在台上,泥胎剥落了大半,只剩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昏暗里像是在盯着她看。
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案脚的香炉倒扣着,里面结了蛛网。
偏殿更破,墙塌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卷着枯叶和碎纸在地上打旋。
沈念茯先进偏殿看了一圈,确认无人,才退回正殿,靠着墙坐在香案后面的角落里,把脚缩到身子底下,跪坐在那里,平静的等。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从庙门口照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细尘。
她跪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细尘在光里翻涌,像无数个微小的、无家可归的东西。
她的小腹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把那处被缠压住的小腹按得更紧了些。
掌心底下那口锚安安静静地坠疼着,被腹带裹了一整夜,像是被勒疼了。
辰时刚过,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的、跑起来的脚步声,踩在庙外那条碎砖路上,由远及近,急促得不像是走,像是在拼命地赶。
中间踉跄了一下,像是踢到了什幺,又稳住了,继续跑。
她擡起头,看见一道人影从庙门口逆着晨光冲进来。
程洵。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跑得额角全是汗,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颊边。
直裰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鞋面上全是灰。
他的脸比她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凸,眼窝凹陷下去,下颌上那道浅疤颜色深了一些,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浓重的青灰,像好几夜没有睡好。
可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了光——还是那种光,和青崖镇葡萄架下拜天地那夜一模一样的、温润而笃定的、不管她变成什幺模样他都认定了她的光。
他在庙门口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落在香案后面那个跪坐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在巡视她身上是否有伤,然后他忽然动了,朝她跑了过来,脚步在破旧的青砖地上踩出急促的回响,跑得那幺急,像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
跑到她面前时他刹不住,膝盖撞上了香案角,闷响了一声,案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
他顾不上,弯腰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紧到她的额头撞在他胸口,紧到她的呼吸被压得滞了一瞬,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在狂跳,一下一下撞在她颞骨上,跳得又急又乱,像要从他身体里挣脱出来。
“念茯——念茯——”
他唤了两遍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感觉到有什幺温热的东西落在她发心上,一滴,又一滴。
他在哭。
她从来没见程洵哭过。
他替她递诉状、替她跪衙门、替她挨伤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哭过。
他被打伤了肋骨没有哭,膝盖跪到淤血没有哭,发烧烧到晕厥也没有哭。
可现在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发顶,肩膀在微微地耸动,呼吸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她擡起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比从前更细了,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青布,她几乎能摸到他的肋骨。
“程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颤得厉害,“我没事。”
“你瘦了。”
他松开她一寸,低头看她的脸,目光从她尖削的下颌滑到她眼窝底下那层浅青,又滑到她素白衣衫下那道隐隐约约的、被褙子遮住的小腹弧度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极短的。
可沈念茯看见了。
她看见他眼底那层光晃了一下,像风里的烛火,摇了一摇,又稳住了。
他没有问,他只是擡起手,用拇指替她擦掉眼角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
他的指腹很粗糙,指节上有薄茧,蹭过她面颊的时候带着一种熟悉的、像青崖镇灶台前扇火时被灰蹭花脸的那种粗糙。
“你有没有——他有没有——”
“我没事。”
她截断他的话,摇了摇头,把脸埋回他胸口。
她不敢让他看她的眼睛。
她怕他看见她眼底那些还来不及藏起来的东西——昨夜缠月楼里那道隔着屏风的影子,那声只有一声的琴音,那间她本该认得却什幺都不记得的暗室。
程洵没有追问。
他抱着她,等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程洵,”她看着他,“你怎幺了?”
他沉默了一息。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我递的讼状——又被压了。”
沈念茯没有说话,她早就猜到了。
傅晋深能压他一次,就能压他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他是权掌九重、掌鼎天下的摄政王,大理寺的案头堆着的每一道折子,先要送到他的案上过一遍。
程洵一个刚中解元的寒门书生,拿什幺去和他拼?
“我找了座师,座师说这个案子他不敢接。我托了同科,同科说他们递不上去。我写了一封陈情,跪在登闻鼓院门外等了三个时辰,鼓院的人出来说,王爷有令,沈氏之案需三司会审,未结之前任何人不得再递。”
程洵的声音发颤哽咽。
“我在鼓院门外跪到天黑,没有人出来见我。我站不起来,是同科把我架回去的。我回去之后写了一夜的折子,写到天亮,写完了又撕了。因为我知道递不上去。”
“我什幺都递不上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碎了。
“念茯,我没有用。我连一封讼状都递不上去。我中了解元,可我还是什幺都不是。我连你被关在别院里我都做不了任何事。我知道你翻墙出来过一次,我知道你被带回去之后他们看守更严了,我知道我什幺都做不了。”
他擡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可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我小时候在青崖镇,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了。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里,冬天冷得睡不着,我就想着以后要考功名,要走出青崖镇,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要让所有人都不能欺负我。”
“后来我遇到你了。你在悬崖底下的溪流边躺着,浑身是血,我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去找大夫。你醒过来什幺都不记得,看见我就笑。你笑起来好看极了,我就想,我以后不光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我还要把你也带到那个地方去,让你天天笑。”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考上解元了,可我还是站不上去。傅晋深在上面压着,我过不去。”
“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极短的,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梁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被压弯了。
他垂着头,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