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茯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转身,后背撞上了门板。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颀长,肩宽腰窄,清瘦却不单薄,一袭素白广袖长衫穿在身上,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出他挺拔的身形。
月光从高处窄窗漏下来,照出他的脸——面如冠玉,眉目清柔,瞳若寒月,肤色瓷白。
他的头发用一支素玉簪束着,不饰繁丽,垂在肩后,有几缕散落在颊边。
他站在那里,满屋的纱幔在他身后翻卷着,像云、像雾、像他本身就是从那道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他的左手还悬在半空,方才揽过她腰的位置。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常年抚琴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
沈念茯盯着他的脸,后脑猛地痛了一下。
画面闪过——她趴在美人榻上,月白薄纱软罗裙松松垮垮的,栗子壳扔了一地。
屏风那头有人抚琴,琴声曼妙,她闭着眼听,听到一半忽然喊了一声“停”。
琴声停了,她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绕过屏风,伸手就去拽那人的琴弦。
那人擡手挡了一下,轻轻拍开了她的手,说“别闹”。
她仰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温湘怜,你这手生得比我还好看,不如别弹琴了,给我当个面首吧。”
画面又闪了一下——她站在缠月楼的回廊上,穿着鹅黄纱衣裙,手里攥着一把糖炒栗子,冲着楼下喊:“温湘怜——你上来——我新得了一盒好香,你给我品品——”
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衣,高瘦,仰着头看她,唇角绷着,眼底却有一线极淡的笑。
她等得不耐烦了,把一颗栗子朝他扔下去,正中他肩头,她拍着栏杆娇笑着。
画面断了。
沈念茯大口喘着气,瞪着他,唇瓣阖动,声音又涩又紧:“你是谁?”
那个叫温湘怜的男人看着她,眼底那层怅然猛地凝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确认什幺。
然后他缓缓地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去,拢在袖中,微微侧了侧头。
他眉宇间那缕常年萦绕的淡愁在这一刻浓了几分,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靠近。
“你忘了?”
沈念茯攥紧了袖口,她的后背还贴着门板,退无可退。
“我不认识你。我没有来过这里。我——”
“你从前最爱来这间屋子。”
温湘怜打断了她,声音轻缓,“你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缠月楼,跟着沈家的女眷。你嫌楼里的乐师弹得呆板,非要我隔着屏风给你弹。你说听琴要闭着眼听,睁着眼就俗了。你一来就赖在这张榻上不走,听完了还要我出去给你买糖炒栗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找什幺。
“你那时候胆子大得很,满盛京城没有你不敢招惹的人。你趴在这张榻上,从纱幔缝里看我,我一曲弹完你总要挑三拣四,说这里快了、那里慢了。有一回你非要我教你弹,坐到我身边来,手指按在琴弦上乱拨一气。我说你这样弹会把弦拨断,你说断了就断了,你赔我一把新的。”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清柔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你后来真的赔了我一把新的。焦尾,寒纾。你让人从南边运来的,花了你半年的月银。你说这琴配我,硬塞给我,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了。从那以后,我就只用这把琴。”
沈念茯的呼吸在发颤,她看着靠墙那架焦尾琴,琴身沉黑,琴弦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她认得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认得它,可她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觉得胸口有什幺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可……在你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温湘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琴弦绷断了,“你忽然不来了。”
沈念茯擡起头。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层被压了太久的、终于漫上来的潮意。
“我等了你一个月,托人去沈府问,沈家的人说你身子不适,闭门谢客。我等了半年,又托人去问,沈家的人还是说你身子不适,不便见人。我等了一年。我托了所有能托的人去打听,沈家还在盛京,沈家嫡女也还在沈府,可你谁也不见。”
他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年遇着了人。”
“你心里有了旁人。”
“你便再也不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颤,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拢在袖中的手。
“可今年,我听说沈家出了一桩大事,我再托人去问,沈家的人不肯见我,只是让我别再来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幺事。”
“我一直留着这间屋子。我每天都来打扫。琴上的弦我每天调一遍,榻上的褥子我每个月换一次,博山炉里的沉水香我每七天换一炉。我想着,你哪天要是回来了,推开门,还能闻到从前的味道。”
他擡起头,看着她。
“如今,你回来了。可你不记得我了……”
沈念茯的脑子里像有什幺东西炸开了。
碎片四散飞溅,她什幺都抓不住。
她看见一道画面——她站在缠月楼的回廊上,风很大,她穿着一件水碧色的绫罗裙,冲着楼下喊:“温湘怜——你上来——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衣,高瘦,仰着头看她,唇角绷着,眼底却有一线极淡的笑。
画面断了。
她的后脑痛得像要裂开,她撑着门板才没有跌倒。
“我该走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我要走了。”
温湘怜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美人榻边,月光落在他肩上,像落了一层寒雪。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没有问她为什幺走,也没有问她这些年去了何处,他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又要走远的人。
“你每次来都说要走。”
他说,“你每次走的时候都说下次还来。”
他顿了一下。
“可这一次……你还会再来吗?”
沈念茯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步步后退,推开门,挤进了夹道。
暗门在她身后阖上的时候,她听见那间屋子里又传来一声琴音。
只有一声,和方才一样。
像有人在琴弦上挑了一下,弦动了,音起了。
然后,散了。
那声琴音追着她进了夹道,追着她蹲下来抱住膝盖,追着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后脑那个地方一直在痛,痛得像有什幺东西在里面拼命地往外挤,又被什幺东西死死地压着。
她想起温湘怜方才说的一句话——“你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忽然不来了。”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她捂住耳朵,摇头,步履渐渐加快——她还是不愿相信,也不愿承认。
程洵说她是从悬崖上摔下来被他捡到的,她以为她原本就是一个温柔安静的人,因为程洵说她醒来之后就是那样,说话轻声细语,笑不露齿,连走路都带着几分怯意。
可方才那些画面里的她——那个卧在美人榻上扔栗子壳的、拽人琴弦的、冲着楼下喊人名字的、拍栏杆娇笑的人——那是她吗?
她不知道,她的记忆像一张被人撕碎了又胡乱拼起来的画,拼得不对,缺了很多块,可她一直以为它是完整的。
外面缠月楼的丝竹声还在继续,笑语声、杯盏声、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切照旧。
可她蹲在这条夹道里,忽然觉得整个盛京城都变得陌生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更鼓又响了。
三长两短,寅时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程洵就会收到她的信,会去土地庙等她。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等那阵后脑的余痛慢慢退下去。
退下去之后,她站起来,抹掉脸上的冷汗,重新往夹道深处走。
她没有再回那间暗室。
她走到夹道尽头,找了一处靠墙的角落坐下来,把脚缩到身子底下,抱住膝盖,睁着眼,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