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后是一处灯火通明的楼阁。
丝竹声、笑语声、脂粉气从墙头漫过来——缠月楼。
盛京城西最热闹的风月场所,这个时候正是最喧嚣的时辰,楼里的灯笼映得半条街都是暖红色的,人来人往,车马不绝。
她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缩。
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线红光。
她缩到最里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扇暗门。
门很小,只有半人高,藏在一丛枯藤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条极窄的夹道,两侧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夜色。
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暗门掩上。
夹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靠在墙上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小腹深处又传来那道熟悉的坠感,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才想起腹带已经把它缠平了。
她沿着夹道往里走,走到尽头,是一扇更小的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是开的。
她推开门。
门后不是她以为的逼仄杂物间。
那是一间极大的暗室,层高比寻常屋子高出许多,几乎有两层楼那幺高。
月光从高处一排窄窗里漏下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细尘。
四面墙壁挂着层层叠叠的纱幔,从顶垂到地,有月白、烟青、藕荷、水红,一重一重地掩着,把整个空间隔成了几个若隐若现的区域。
纱幔是上好的鲛绡纱,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飘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正中摆着一架紫檀木屏风,屏风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痕。
屏风前是一张美人榻,榻上铺着秋香色的锦褥,引枕是玫瑰红的漳绒,绣着金线的并蒂莲。
榻边一只鎏金博山炉,炉里还残留着半截没烧完的沉水香,冷了的灰烬里隐隐透出一线余韵。
靠墙一架古琴。
琴是焦尾,木色深沉,琴弦在月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琴案上搁着一只白瓷香合、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旁边还压着一卷翻了一半的琴谱。
琴谱的边角已经泛黄,翻到的那一页用朱砂点了几个勾挑的指法,笔迹清瘦——是男人的字。
沈念茯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这间屋子不对。
这间屋子太奢华精巧了、太像一个被人精心打理了多年的私密之所。
可这是缠月楼——盛京城西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楼里的姑娘男郎不卖身,只以技艺待客。
抚琴、弈棋、书画、清歌、雅舞,每一门都是精雕细琢的功夫,来往皆是显贵。
这间暗室,大约是缠月楼里某一位琴师的私室——那位琴师不轻易见客,只在这间屋子里抚琴,隔着重重纱幔,让外面的人听音不见人。
她不该进来的。
她正要退出去,后脑猛地痛了一下——
屏风彼端,有人漫抚琴弦。
琴声沉缓低回,清音袅袅,恰似入夜晚风,悠悠扫过千竿翠竹,簌簌漫过帘栊而来。
她隔着屏风看见一道人影,很高,很瘦,一袭白衣,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挑、慢慢地勾。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画面里只有他的轮廓,一道模糊的、被纱幔和屏风隔得影影绰绰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自己斜倚在美人榻上,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身月白薄纱软罗裙松松垮垮覆在肩头,襟口半敞,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颈子。
她安然卧着,唇角弯出柔婉笑意,眼眸浅浅眯起,泠泠琴音绕身,神态倦软,如同被乐声熨帖得昏昏欲睡的猫。
画面断了。
沈念茯猛地捂住后脑,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板上。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看见那些,十七岁之前的事情她几乎全忘了——从她有记忆起就是在青崖镇,跟着程洵,跟着刘婆子,跟着那些破落小院和灶台柴火。
她从来没来过盛京,从来没进过缠月楼,从来没躺过那张美人榻。
可那道画面太清晰了。
琴声太清晰了。
她甚至记得琴弦上那个人的手指是什幺样子——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清隽温雅的。
她猛地睁开眼。
纱幔被穿堂风吹起来,一重一重地翻卷着,像无数只同时张开的手。
她看见屏风上映出一道影子——是她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藕荷色褙子,白玉簪,缠着腹带的肚子。
没有月白薄纱软罗裙,没有琴声。
屏风上的影子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映在缠枝牡丹之间。
沈念茯的后背贴着门板,冷汗从额角往下淌。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她攥不住门框。
她想出去。
她不该在这里。
她转身,伸手去推那道门。
门板是凉的,她的指尖刚碰到上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像绸缎从高处滑落,又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的后颈感觉到一缕温热的气息,很近,近得像是从她自己的发丝间渗出来的。
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来,揽过了她。
力道不重,只是虚虚地拢着,隔着褙子和腹带,那点温度依然渗了进去。
她腹中那口锚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只手惊醒了。
“茯儿。”
声音从她耳后传来,萦柔的,像琴弦被风拨了一下,余韵在空气里慢慢荡开。
“你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