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过去了。
沈念茯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见好。
小腹深处那道钝钝的坠感在太医的调理下慢慢淡了,从最初那种撕扯般的疼痛,变成一阵一阵温吞的、像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余波。
她可以翻身了,可以靠着引枕坐起来了,甚至可以下榻走两步了——太医说脉象趋稳,再过两日便可缓行。
这十日里,傅晋深没有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青禾每日端药送膳,从不提起他。
可沈念茯能从一些细枝末节里察觉到他的存在——每日药碗的方子换过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温和,从最初的浓黑苦涩,变成了后来带着淡淡甘甜的浅褐色。
膳食从清粥小菜变成了一日三餐加两次点心:晨起是燕窝粥配芝麻山药糕,午间是阿胶红枣乌鸡汤、清蒸鲈鱼、杜仲腰花,晚间是红豆花生羹、枸杞猪肝汤、莲子百合粥。
每一道都是太医院专门给见红孕妇开的补气固胎的方子,连蜜渍酸枣都换成了核桃芝麻酥。
窗台上那枝断梅被人换过了,新的一枝是完完整整的,花苞饱满,接口处没有绑绳,像是从别处新折来的。
她不知道他夜里有没有来过,她睡着了,不知道。
可每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总能闻到房间里有一股极淡的檀香,混在药味里,若有若无。
她不去想他。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那条路上。
从别院东墙到西门的每一块砖、每一道巷、每一个拐角,她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
第十日夜里,她终于开始动手了。
午后,她跟青禾说想喝青崖镇的桂花茶,让青禾去库里翻一翻。
青禾去了。
趁那半个时辰的空档,沈念茯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妆台前。
她蹲下身,打开最里层的暗格,把那只青缎小袋拿出来,将里面的四十三张药方纸条和程洵的信又数了一遍——一张不少,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袋子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她走到箱笼前,蹲下来,把最底下的那层旧衣裳一件一件翻开,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只旧荷包。
那是她从青崖镇带出来的,里面是她这些日子攒下来的碎银和几枚金锞子——墨影每月放一次在窗台上的,她一直没动,现在全倒出来数了数,碎银十二两,金锞子三枚。
她把它们重新装好,系紧袋口,塞进袖中的暗袋里。
腹带是前几日趁青禾不在时偷偷用一条旧棉布改的。
她把它从枕下抽出来,展开,一圈一圈地缠上小腹。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掌心底下那口锚似乎感觉到了什幺,轻轻顶了她一下。
她咬着牙把最后两圈缠紧,把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压得平平整整。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转了个身,从正面、侧面都看不出身孕,只是腰身比平日粗了些,被外面那件宽大的褙子一罩,什幺都看不出来。
衣裳选的是青禾前些日子给她做的一套藕荷色暗纹褙子,不显眼,耐脏,袖口宽大,跑起来不会绊脚。
她把褙子套在外面,腰带系松了些,不勒小腹。
头发用那支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散发披在肩上。
她从妆台上拿起那盒胭脂,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太显眼了。
她只是用手蘸了点水,把鬓角的碎发抿了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幺狼狈。
她看了一眼妆台上那只青瓷瓶——里面还放着安胎的药丸,墨影备下的。
她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药瓶被她的手心焐热了。
她盯着它看了几息,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她不需要它。
她什幺都不需要。
亥时三刻,幽茯阁的灯熄了。
沈念茯躺在榻上,闭着眼,等。
她听见青禾在外间收拾碗碟的声音渐渐停了,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巡过两遍,听见更鼓敲了三下。
子时。
她睁开眼。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脚心被激得缩了一下。
她没有穿鞋——鞋底踩在砖上声音太大。
她一步一步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
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地响,正好盖住了她推窗的声音。
她推开窗棂,手撑着窗台翻了出去,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道,脚底踩在庭院里的碎石路上,硌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东院后墙的铁刺她已经数过很多遍了——从左往右第七根和第八根之间有一道缺口,是去年修缮时留下的,缺口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贴着墙根摸到那个位置,侧着身子从那道缺口里挤出去。
铁刺从她肩头擦过,刮破了褙子的外衬,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停,继续往外挤,肩头被铁刺刮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咬着下唇忍住了。
墙外是那条她走过两次的窄巷,巷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垛。
她踩着柴垛跳下去,落地时脚心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蹲在墙根下等了三息,确认四周无人,才站起来。
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那条在心里走过无数遍的路往西跑。
穿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听见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两长一短,丑时了。
她加快脚步,赤着的脚被巷子里的碎石子硌得生疼,脚趾踢到一块尖石,她闷哼一声蹲下来,伸手一摸,脚趾缝里渗了血。
她没有管,站起来继续跑。
第二条巷子尽头是一棵歪脖子槐树,她摸着树干往右拐,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夹道尽头是卖炭翁的后院,矮墙只有半人高,她攀着墙头翻过去的时候小腹抽了一下——是腹带勒得太紧了。
她停在墙根下,弯着腰,等那阵抽痛过去。
掌心底下那口锚被裹得紧紧的,安安静静地坠着,像是在忍着什幺。
她把手复上去按了按,等痛缓了,继续跑。
十里驿在城西门外三里处。她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敲开驿丞李叔的门时,脸上的表情是静的。
李叔认得她。
从前程洵在这里留过话,说如果有一位姓沈的姑娘来找,直接带她去后院的暗室。
李叔把她让进门,没有多问,只递给她一碗热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从喉咙滑进胃里,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冷。
沈念茯把怀里那封信拿出来。
信是她前夜趁青禾睡着时写的,写了撕,撕了写。
上面写着约见的地方——城西那座废弃的土地庙,辰时,她说有要事相告。
她把信交给李叔:“劳烦您,明日一早送到程解元手上。信上写了地方,我在那里等他。”
李叔接了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只点了一下头。
沈念茯没有在驿站多留。
她谢过李叔,从后门出去,准备先去信上写的那处隐蔽的落脚点——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地庙,程洵从前带她去过,没人会想到那里。
她沿着驿道旁的土路往南走,走了约莫百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她猛地停住,侧身贴进路边的草垛后面。
一队人马从驿道上走过。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线,照亮了那些人腰间的佩刀和衣襟上的暗纹——摄政王府亲兵的甲胄纹样,她认得。
为首的是个骑马的暗卫,身形精瘦,马速不快,可目光一直在往路两旁扫。
她在草垛后面屏住呼吸,等那队人马走过去,等蹄声远了,才敢喘气。
她继续往前走,可脚步比方才更轻、更慢了。
走了不到半里,又遇上一队。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些暗卫分散在几条巷口,把整片城西都布了岗。
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朝着城门的方向移动,他们在封路。
沈念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发现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幺发现的,可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些暗卫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的。
十日。
他十日没有现身。
原来是在等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