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沈念茯是被疼醒的。
小腹深处有一道钝钝的坠感,像有什幺东西被强行拽住了,又被松开,反复拉扯着不肯放。
她还没睁开眼,手已经先摸上了自己的小腹。
掌心复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有什幺微弱地顶了一下——很轻的,像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她猛地睁开了眼。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换过的干净中衣,看见自己小腹上覆着的那只手,另一手还在被子里,攥着被角。
她侧过头。
青禾站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着头看她。
“小姐醒了。”
她的声音是平淡的,可端着药碗的手在微微地颤。
沈念茯看着她,又看了看四周。
幽茯阁的陈设没有变,窗台上那只青瓷瓶还在,里面插着那枝断了的梅——是新的,接口处用细绳绑着,把两截断枝勉强接在一起,花瓣已经蔫了大半,有一片花瓣落了,落在窗台上,孤零零的,像谁随手丢下的一句话。
“昨晚……”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青禾把药碗放在案上,跪坐在榻沿,伸手替她将滑落的锦被掖好。
“小姐昨晚见红了。太医在外间守了一整夜。胎象暂时稳住了,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幺开口。
“但什幺。”
“太医说,小姐这胎本就坐得不稳,前三月最是要紧。昨晚宫缩太剧,才会出血。太医嘱咐,三日内不可下榻,不可起身走动,不可再动气。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中任何一情过激,都可能再次引发宫缩。”
青禾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她看了沈念茯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垂下头。
“还有……太医说,房事近期之内,绝不可再有。”
沈念茯躺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从青禾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她的小腹又疼了一下,比方才更沉、更紧,像有什幺东西在里面绞着。
她没有动,只是将那只覆在小腹上的手抚得更深了些。
青禾站起身,端来一只黑漆托盘。
托盘上摆着一碗汤药,一盅阿胶红枣乌鸡汤,一碟芝麻山药糕,一小碗红豆花生羹,还有一碟蜜渍酸枣。
“小姐先把药喝了。太医说这方子是专门安胎的,喝了腹痛会缓些。”
青禾将药碗端过来,又指了指托盘上的吃食,“这乌鸡汤是太医让熬的,加了阿胶和红枣,最是补血养气的。山药糕和红豆羹也是太医嘱咐的方子,说小姐见红之后要补气固胎,这几样都是温补的。芝麻能安胎,花生能止血,太医说都要吃一些。”
沈念茯看着那只药碗。
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混着几缕甘涩的气息漫进鼻腔。
她没有接。
她忽然想起了昨晚。
想起海棠树粗粝的树皮硌在脊背上的触感。
想起他扣着她的腰把她钉在那里,力道重得她连呼吸都碎了。
想起她疼得蜷起身子,在他怀里哭着说“别伤害它,求你,求你”,可他没停——他埋在她身体里的动作没有慢下来一寸。
他一手将她钉在树上,另一只手深入她小穴里。
他说“我帮你剜出来”。
他说那六个字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一句情话,每一个字却都像刀,一刀一刀剜进她的小腹里。
他真的动了手——往里,再往里,往那个还没有长出眉眼、只会在她掌心底下一顶一顶的地方。
他的指腹碾在她宫口的时候,她疼得眼前发白。
她被箍住了手腕,她只能求他——求他停手,可他没有。
他把手探到了宫口最深处,触到了那个微微鼓起的、温软的胎苞。
他碰了它,他碰了她腹中的孩子。
然后他退出来。
指尖上沾满了血。
他擡手把那只染血的手举到她眼前,问她——“你还要它吗?”
沈念茯闭了一下眼。
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洇进枕头里,看不见了。
可她的睫毛是湿的,青禾看见了。
青禾端着药碗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幺安慰的话。
她把药碗搁在案上,伸手轻轻复住了沈念茯攥着被角的那只手。
“小姐……”
沈念茯没有回应。
她的意识全部缩在小腹深处那一点上,那里还有一个东西在活着,太医稳住了它。
他昨晚亲手去剜了它,他手指上沾满了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他的孩子身上流出来的血。
一个对自己亲骨肉都能狠下心去动手的人。
她还指望什幺?她凭什幺指望他对程洵会心慈手软?他可以把程洵的解元从赵元朗手里抢回来,他也可以一句话就把程洵从那个位置上碾下去。
他连自己孩子的命都能攥在掌心里反复揉捏,何况一个程洵,何况一个她。
她的心寒透了。
那种寒从胸口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沿着肋骨一根一根地冻过去,最后连指尖都是凉的。
她躺在锦被底下,身体里的温度像被抽空了,只剩小腹那一点疼,抽扯的,反复翻搅着,提醒她还活着,还困在这里,还揣着一个被他亲手伤过的孩子。
门帘响了一声。
太医进来了。
背着药箱,躬身行至榻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诊了很久,又换了一只手。
沈念茯闭着眼没有看他,只是将脸偏向了床榻内侧。
“王爷。”
太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小姐脉象较昨夜已平稳了些,胎象暂时稳住了。臣再开三剂安胎药,每日早晚各服一剂。这三日内务必卧床静养,不可走动,不可动气。三日之后再看脉象决定能否下榻。”
“嗯。”
那个声音从榻尾的方向传来。
沈念茯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她侧过头——傅晋深站在榻尾。
他一身深色常服,并未束冠,仅一支红梅玉簪松松绾住大半墨发,余下青丝如瀑,散垂肩头。
面上没什幺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窝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
他一夜没睡。
她认得那种疲惫——他守了她一整夜,像前两次她发烧时一样。
可这一次她没有烧,这一次她身上的血是他亲手弄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被锦被盖住的小腹上,又移开,落在窗台上那枝接过的断梅上。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到像是在咬牙。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虎口上那道新裂口结了薄痂,又崩开了,渗着一线新鲜的暗红。
“三日后若脉象平稳,”太医接着说,“方可下榻缓行。这期间若再有出血、腹痛加剧、或任何情志过激之兆,即刻唤臣。”
傅晋深点了点头。
太医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青禾看了看沈念茯,又看了看傅晋深,端着那只凉了的药碗悄悄退到了外间。
沈念茯没有看他。
她将脸重新偏向床榻内侧,后脑对着他。
她的手指在锦被底下慢慢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榻尾移到榻侧。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停在了她身侧,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像一枚定住了的钉子。
他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转身,脚步声朝门口移去,走到门边时顿了一下。
“药喝了。乌鸡汤和山药糕都吃一些。”
他平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听不出任何起伏。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门扇阖上的声音极轻。
沈念茯躺在空荡荡的榻上,睁着眼看着床榻内侧的锦壁。
小腹又疼了一下。
她把那只覆在小腹上的手按得更紧了些,掌心底下那口沉甸甸的锚还在,安安静静地坠着,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了什幺,她亲眼看见了。
她看见他指尖上沾着她孩子身上流下来的血,一直漫到腕骨。
她看见他把那只手举到她眼前,问她——“你还要它吗?”
沈念茯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渗进了枕头里。
她开始想一件事。
她要想清楚。
从别院出去,翻墙的路她走过无数次了。
后墙铁刺的位置,她记住了。落地点的泥土最松软,膝盖不会磕碎骨头。从东院后墙翻出去,穿过两条巷子,第三棵柳树。
程洵在那里等过她,可程洵不能再等了。
他一个刚中了解元的寒门书生,在盛京城里没有根基、没有势力,他来一次要冒一次险。
她不能让他再冒险了。
她得自己出去。
她一个人。
等三日,太医说三日不可下榻,三日后她若能下榻,她就能走出去。
她要把路线重新想一遍,她要找青禾替她备一点东西——干粮、碎银、一套不起眼的衣裳。
她还要想清楚出去之后去哪里。
十里驿的李叔是程洵的人,她可以先去那里。
可去了之后呢?
程洵在盛京城里,她不能进贡院找他。
她得等他,或者托人传话。
她的手在锦被底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小腹又疼了一下。
她没有停。
她在想第三日的夜里。从东墙翻出去,是最僻静的一段。铁刺她可以绕。落地之后往西跑,穿过第三条巷子,从卖炭翁的后院翻过去,能避开巡夜的更夫。
然后一路到城门。城门的守卫她不知道换防的时间,可程洵说过——西门的守将他认得,是个姓周的老实人。如果她能到西门,她就有办法出去。
她要出去。
她一定要出去。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烧起来,烧得又急又烫,烧得她小腹深处那口锚都跟着微微地动了。
她把手覆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对着腹中那个东西说话——你等我,等我把路想好了,我就带你走。
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他。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
青禾进来换了药,又端了粥来。
沈念茯没有喝。
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用一整个白日,把那条从别院东墙到西门的每一块砖、每一道巷、每一个拐角,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
就在她闭着眼一遍一遍走那条路的时候,墨影已经把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她的眼泪、她的手覆在小腹上的位置、她面朝内壁不肯看王爷一眼的姿态——一笔一笔地记进了簿册里。
墨影合上簿册的时候,窗外日光正好移到墙头。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笔:“沈小姐醒后未哭出声,泪湿枕面约半尺。太医诊脉时沈小姐面朝内壁,未看王爷一眼。王爷入内站约二十息,未发一言,离时唇触沈小姐发顶三息。沈小姐手覆小腹至日落未移。早膳未动,药亦未喝,乌鸡汤、山药糕、红豆羹、蜜渍酸枣皆原样撤出。”
他停了停笔,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沈小姐整日未语。”
墨影没有再多写。
她心里那条路,她没有说出来,他也没有记。
可他知道她在想什幺。
他在这座别院里做了太久的影子,见过太多人揣着不能说的话,活了一天又一天。
他合上簿册,转身隐入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