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晋深低头看着她在他怀中软下去的那一瞬,眼底那层暗火猛地熄灭了。
他打横将她抱起。
她的头歪在他胸膛里,湿透的碎发贴在惨白的面颊上,睫毛垂着,唇色白得像纸。
腿心里的殷红还在缓慢地洇开,浸透了他的袖口。
他抱着她穿过庭院,穿过回廊,脚步极快却极稳。
海棠花瓣从他肩头一路落下来,落在她垂落的手背上,又被他前行的风拂落在地。
幽茯阁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青禾站在门内,目光一触到他怀里的人便猛地一缩——她什幺也没问,侧身让开,朝里间唤了一声。
太医早已在里面候着了。
案上摊着药箱,银针、艾绒、切好的参片齐齐摆开,连药炉都烧上了,炉上架着一只白瓷小釜,釜中汤药翻滚,满室都是浓重的药气。
傅晋深将她放在榻上。
他弯腰放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托着她的膝弯,直到她的脊背完完整整地贴着锦褥才松手。
他直起身时袖口上沾着一片暗红,是方才从她穴口里洇过来的。
太医上前来,手指搭上沈念茯的腕脉,眉头微蹙,片刻后又换了另一只手,沉吟不语。
傅晋深立在榻边,没有说话。
太医收回手,躬身低声道:“王爷,沈小姐此番见红,是因宫缩太过剧烈。她这胎本就坐得不稳,前三月当慎之又慎。今日动了胎气,加之情绪激荡、外感风寒、兼有体虚——四因并发,才会出现血崩之兆。幸而出血量不算多,臣已施针固住胎元,又开了安胎的方子。只是——”
他顿了一下。
“只是什幺。”
“只是这三日内务必卧床静养,不可起身走动,不可再有大的情绪起伏。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中任何一情过激,都有可能再次引发宫缩。至于房事……”
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房事近期之内,绝不可再有。”
傅晋深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那张惨白的脸上,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和始终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静了片刻。
“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平得没什幺起伏,“去开方。三日内,你住在别院外间。”
太医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青禾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拧了帕子要替沈念茯擦身。
傅晋深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帕子。
“出去。”
青禾怔了一瞬,擡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榻上昏睡不醒的沈念茯。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幺,低头退了出去,将门扇轻轻合上。
傅晋深将帕子浸在温水里,拧干了,坐在榻沿。
他先擦了她的脸,从额心开始,顺着鼻梁往下,动作极轻极慢。
帕子贴到她眉心那道竖纹时,他停了一下——那道纹路在她昏睡时都没有松开。
他用帕子的一角在那道纹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想把那道褶痕熨平。
没有用。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用。
帕子往下,擦过她脸颊上那数道泪痕。
他解开她破碎的衣襟,擦过那乳肉上被他扇上的红肿指印。
他的手指在那些指印上停了一息——是他掐的、扇的。
他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过,动作极缓、极轻。
然后他擡起她的手,那只始终覆在小腹上的、攥成拳的手。
她昏迷着,可那只手还是攥着的,像攥着最后一口气。
他把她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要重新攥回去。
他停住了,低头看着她,等她不动了,才继续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开。
她的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形掐痕,其中两个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用帕子一点点擦干净那些血丝,擦到伤口处时动作更轻了——轻到帕子几乎没怎幺用力,只是用湿气一点一点把干涸的血痂濡软了,再轻轻抹去。
然后他擦了自己的手。
那只右手,他的指节上仍沾着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嵌在皮肤的纹路里。
指尖甲缝里那一道暗红最深、最顽固,是他方才从她身体里退出来时沾上的——那是从他孩子身上流下来的血。
他看见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那个还没有长出手脚、没有长出眉眼、只会在她掌心底下一顶一顶的东西。
他隔着她的肚腹摸过它,它顶过他的掌心,软软的、怯生生的,像一只小鱼儿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尾。
他的喉咙猛地堵了一下。
他想起她求他的那几声——断断续续的、碎成气音的“别伤害它……求你……求你……”。
他的手指再次开始发颤。
那种颤从指尖起,沿着指节往上走,走到掌根,走到腕骨,走到那道暗红痕迹的尽头。
他的整只手都在颤,颤到那道干涸的血痕上浮出一层细密的裂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腕骨上那道暗红的痕迹上。
那是他的孩子。
他傅晋深的孩子。
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权焰滔天,朝野尽在掌中,要取谁的性命,不过随口一语,他什幺都不缺,可但凡他觊觎之物,都非要攥到自己手里不可。
经他了结的性命,比相识之人还要多,万千生死于他眼中,不过尘埃草芥。
可他此刻看着自己腕骨上这一股干涸的血痕,忽然觉得这双手沾满了淋漓腥红。
他的手骤然握紧了,五根手指猛地攥成拳,攥得指节嘎嘎作响,攥得虎口那道裂口又崩开来,渗出一线新的暗红。
他盯着那条新淌下来的血线看了很久——他自己的血,她的血,那个孩子的血,叠在一起,从指尖到腕骨,铺成了一条再也洗不掉的、刻进皮肤纹路里的惨案。
他猛地捂住了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骤然攫住五脏,像是有无数利刃在内里反复翻搅。
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攥住了,攥得他肩线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眼眶在那一瞬微微地红了。
极短的、一闪而过。
月光只照到了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阴影里,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像被水浸过的痕迹。
凝息片刻,缓过神后。
他没有立刻去洗。
他就那样坐着,摊着手掌,让那些血留在手掌上、留在腕骨上。
他的、她的、和那个略微成形的孩子的。
他让那些血在他指节上干涸、凝固,让那抹暗红在指纹里嵌得更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掌心那层暗血被月光照得发亮,久到虎口新裂口的血不再往外渗了,开始在空气里结出一层暗色的薄痂。
然后他才慢慢地起身。
他走到那盆温水前,把帕子重新浸湿。
帕子在水里散开来,那暗红从纱布的经纬间慢慢洇出去,在盆底化开一小片极淡的绯色,像一朵被水冲散了的梅瓣。
他把手放进水里,慢慢地搓洗。
从虎口开始,一寸一寸地搓过指节,搓过指根,搓到甲缝那一线暗红时他停住了。
他用力去剜,剜了一下,又一下。
那线暗红被水泡软了,终于从甲缝里剥落下来,散进了水里。
他看着那片绯色在盆底打着旋儿地散开、变淡、最终融进了整盆水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他盯着那盆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擦干,重新坐回榻沿。
低头凝视她。
她的呼吸浅而匀,睫毛在闭着的眼睑下微微地颤,小腹在锦被下微微隆起。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蹙着的,眉心那道竖纹像被刻进去了,怎幺也抹不平。
她的脸太白了,白到几乎要融进枕头的白缎里去;她的唇色太淡了,淡到像被水反复冲了太久的胭脂,只剩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粉。
他俯下身。
唇贴上了她的耳廓。
极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拂过耳尖。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贴着,感受她耳廓上那一层薄薄的温热——她还活着,还暖着,还在他手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装得下,一字一句的,像从很深的寒窟里一点一点挖上来的。
“你睡着的时候很好看,”他说,“眉心是松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皱着。”
他的唇沿着她的耳廓往下移了半寸。
“你刚到别院那几天不肯吃饭,我在主殿望着你。你端着碗坐在桌边,一筷子一筷子地戳碗里的饭,戳了半天一口都没吃。后来你把碗放下了,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我站在窗边站到天黑。你哭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没有进去。我知道我进去了你就不哭了。你不哭,就会恨我。你哭出来,心里还能松快些。”
他的手指不知什幺时候落在了她的枕边,贴着她散开的发梢,没有碰她,只是虚虚地掩着。
“你每一次吐完,青禾端药给你,你偏头不喝。我让太医院换了三次方子。第一次你说太苦,第二次你说太酸,第三次我让太医加了甘草。你喝第三碗的时候没吐。我在门外站着,听见你把碗搁在桌上,听见你没吐,我才放心走开。”
他闭了一下眼。
“你写那四十三张药方纸条的时候,我每晚都看。你写了撕,撕了写,写到半夜。墨影说你是在数日子——数离程洵近了多少天。我看了那些纸条,每一张我都看了。我没有拦你。我让你数。”
“你翻墙那日,我在墙根底下站过。铁刺刮破你手臂的时候我差一步就要伸手了。”
“你跑出去的时候手护着小腹——你跑得那幺急,你疼得咬牙,可你的手一直护着肚子。你说你恨我的孩子。可你还是护着它跑。”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她耳尖,极轻的,像在替她暖着那一小块凉了的皮肤。
“我知道你恨我。恨吧。你恨多久都行。可你别恨你自己。你肚子里那个东西——它不是孽种。”
“它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可以不要我,可你别不要它,它没有做错什幺……”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
“沈念茯。”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气息很轻很轻,像怕惊着什幺。
“海棠树下,我弄疼了你——你说你恨它,你说你想剜了它,我便真想替你剜了它……”
“我手上沾了无数人命,从来不曾手抖。可我看见那些血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控制不住发抖……”
他胸膛剧烈起伏,嗓音又沉又哑,眼底翻搅着痛苦与偏执:“是我令你受痛,错全在我。你恨我便恨,打我骂我,拿刀捅我,我一概受着。你痛极之时,我终是不忍,停下了动作——可我心底的妒火难平,我恨你私下去见他,恨你一心维护他,更恨你字字句句,厌恨我的骨肉。”
他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鬓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沈念茯。”
他又低低唤了一遍她的名字,嗓音哑得几不可闻。
“自始至终,你恨的只有我。”
“从来不是它……”
他直起身的时候,月光正好从窗纸上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眼眶是红的,极浅极浅的一层。
然后他闭了闭眼,那一层浅浅的红就退了回去,像湖面激荡开的涟漪被一股沉冷硬风生生抚平了。
他重新坐回榻沿,替她掖好了被角,手指隔着锦被在她小腹的弧线上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再说话了。
墨影立于飞檐暗角处,翻开簿册落笔:“九月十七。午后,程氏约沈小姐于西门外柳树下相见,沈小姐翻墙而出,铁刺划伤左臂,落地磕伤膝骨。归时王立于院门内侧候之,见其手护小腹之态,知程氏已窥破孕事。二人争执于海棠树下,沈小姐言恨王、恨腹中骨血、恨不能回程氏身边。王大怒,于树下强要沈小姐,中途沈小姐求饶言腹痛,王未停,后见血方止。王抱其回幽茯阁,太医已候,诊为宫缩剧烈、胎元不稳。太医言三日内卧床静养,不可情绪起伏,房事近期绝不可再有。青禾欲为沈小姐擦身,王令其出,自行为之。净手时凝视指间血迹,久坐不动,以拳捶心口数次。后坐榻边对昏睡之沈小姐低语许久,仅“恨的是我”数字反复可辨。王未召程氏问罪,亦未加派人手。虎口旧疤旁新添裂口一道。王守至天明,未再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