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擡起头。
傅晋深站在院门内侧的暮色里,穿着深色常服,披着玄色氅衣,没有束冠,墨发披散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张脸的轮廓埋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清晰如刀裁。
沈念茯站在原地,攥着油纸包,掌心还残留着桂花糕透过纸面传来的余温。
她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沾满泥渍的裙摆上、铁刺刮破的袖口上、渗血的手臂上——最后停在她此刻仍然护着小腹的掌心上。
那道目光从她小腹上移开的时候,他眼底那层暗火已经彻底翻涌上来了。
“你去见他了。”不是问句。
沈念茯站直了身体,没有躲:“他约我在西门外见面,我同他说了话。”
傅晋深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带着碾碎冰锥的力道,冷冽的气息步步紧逼压迫过来。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你护着肚子了吗?”
沈念茯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她的掌心还贴在小腹上。
她方才翻墙落地的时候手护着小腹的姿态被他看见了。
他不止看见了她出墙去见程洵,他还看见了她用身体护住那道秘密的姿态。
“沈念茯。”
傅晋深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我再问你一遍。”
暮色将他的面孔切成半明半暗的碎片,“你让他看见你护着我的孩子了?”
沈念茯猛地一怔。
程洵退后半步时微微蜷了一下的手指、日光里他眼底那层闪过的棱角、她跑出去时掌心里攥着的那只温热的桂花糕油纸包——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着。
“我没有告诉他——”
“你是没有告诉他。”
傅晋深的声音低下去,像砂纸磨过粗石,“可你带着我的孩子,跑了一整条巷子。你护着它跑,他看见了。”
“就算他看见了,可他还是在等我。”
沈念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庭院里那棵海棠的树干,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了满肩,“他在等我坦白,他在等我解释,他在等我回去。”
“呵。好一对痴人璧偶。”
傅晋深步步紧逼,宽阔高大的暗影压迫着她。
他弯腰俯身,强势冷冽的气场逼得她抵在树干上,将她困在自己和树身之间。
暮色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底那层暗火烧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的声音阴沉可怖:“你翻墙、跑巷子、带着我的种去见另一个男人——沈念茯,你当我昨夜说的是废话?”
沈念茯被他困在树身和他之间,仰着头迎上他的目光。
“傅晋深……”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可她一个字都没咽下去,“我去见他只是要让他别在递讼状上提我了,我劝他等站稳了再说,我让他别急着为我出头……”
“你在为他着想?”
傅晋深截断她的话,声音冷得像从井底返上来的回声,“可你翻墙出去、划破手臂、磕破膝盖、带着我的孩子跑了一整条巷子,你可曾为你自己、为孩子着想过?”
“我为何要替你的孩子着想?”
沈念茯仰起脸,月光在她眼底碎成两片利刃,“这五个月来你做了什幺你不知晓吗?你把我关在这座别院里,每日逼我回忆逼我写那摊你根本不需要的供状,每日一碗一碗地灌我催孕药,每次奸淫我时次次往我身体里——”
她说不下去了,泪珠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傅晋深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从海棠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用手背一把抹去了眼泪。
她用尽全力把每一个字磨成刀。
“程洵一直在等我,他替我做了那幺多,他的膝盖到现在阴雨天还会疼,他为了攒五十两银子把自己的书都卖了——他连解元都是靠他自己熬出来的,他比你干净,他比你——”
“你以为程洵的解元是怎幺来的?”
傅晋深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
那句话落进暮色里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沈念茯怔住了。
“你说什幺?”
傅晋深凝视着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低沉。
“程洵的卷子,三场。第一场他写了四页,第二场他写了六页,第三场他写了两页就晕在了考场上。他晕倒的时候是巡场把他擡出去的。”
沈念茯攥着油纸包的手猛地收紧了,桂花糕碎从纸缝里簌簌落下来。
“他第二场卷子本该被黜落。他的策论鞭辟入里,字字见血,考官原批了‘言辞过锐,不堪入仕’八个字。每年的贡试解元名额早在开考前便会内定好,这些年本王只当睁一眼闭一眼。所以,程洵的卷子写得再好,也注定要被压下去。”
沈念茯的呼吸开始发颤。
“是我让人把那一批卷子从考官手里调了出来,是我当着礼部侍郎赵元朗的面撕了封条,是我说——‘赵元朗,这卷子若被压了,你侄儿的功名和你的脑袋,本王一并摘了,你自己选。’”
“他当夜就改了批语,取程洵为头名。第二日告病辞官,举家迁出了盛京。没有人知道他为什幺走。”
傅晋深看着她,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沈念茯——程洵的头名,是我拿赵元朗的乌纱帽和一条命换来的。”
沈念茯站在海棠树下,浑身都在发抖。
她攥着油纸包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那盏程洵的灯在她胸腔里猛烈地摇晃着,像被一阵从未预料到的狂风灌进去,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你……你怎能……”
“我为何不能?”
傅晋深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重,重到她脚下的青砖都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反复淬火过的怒意,“你恨我关你、恨我逼你、恨我灌你药——可你的程洵,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他考解元的那摊卷子,是我从赵元朗的黑手里替他抢回来的。他欠我的,比你这辈子能还给他的都多。”
“你在用他逼我!”
沈念茯猛地仰起脸,眼泪再次砸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你让他站上去,你让他有资格来要人——然后你让我亲眼看着他站在高处却接不住我!你要我自己明白,我回不去了——”
“我在用他让你看清楚一件事。”
傅晋深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下颌。
力道不重,可压迫感十足。
他的脸近在咫尺,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那双墨色的眼底暗火已经烧到了最深处,像一口即将沸出来的井。
“你对他感恩、你对他愧疚、你觉得你欠他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挨的那五次伤里有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那是谁让大夫及时赶到的?他攒了五十两银子雇镖局——那五十两里,有三十两是从我的手里流出去的。”
沈念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以为他干净?”
傅晋深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烫的温度。
“沈念茯,程洵的卷子干净,程洵的文章干净,程洵那颗心也干净。可他能活着站到今天,能中解元,能写陈情书来要你,他的命是我傅晋深从赵元朗手里、从考场的黑幕里、从他自己的病骨里,一寸一寸捞回来的。”
沈念茯被他扣着下颌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恨了五个半月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的东西比暗火更沉、比怒更烫。
可他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你现在还要说,他比我干净?”
“傅晋深——你脏透了!程洵不会要你这些强塞来的施舍!我也不会要!!!”
沈念茯几乎是扯着嗓子对他怒斥。
“如今,你不光弄脏了我,你还染黑了程洵!”
“你让我觉得……我连日来护着这肚子里的孽种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忽然松开了她的下颌。
退后了半步,那道压迫感从她身上撤开的瞬间,她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将那半步的距离填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渗血的手臂滑到她攥紧油纸包的指尖,又滑到她小腹那道隆起的弧度上。
他开口了,嗓音比方才沉下一度,唇角却牵起一抹鬼魅的笑:“总算肯吐露心底真话了?”
他擡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小腹之上。
“你每一天,都在恨他。”
他擡起头来,用含笑但极冷的眼神凝视她:“你恨他。”
沈念茯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对视上他的眼睛。
“对……我恨不得现在就把它剜出来还给你。”
傅晋深唇角噙笑,又退后了半步。
月光重新落回两个人之间,洒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念茯以为他要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到一半的时候。
傅晋深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腰。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拦腰折断。
那只手铁钳般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拽,动作凶狠得像要把她揉碎在掌心。
他猛地把她狠狠按在了海棠树粗粝的树身上。
她的后背贴着树皮,那些粗糙的纹路硌得她脊背生疼,每一道沟壑都像要刮出肉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单手撕开了她胸前的衣物,把她日益丰满的雪乳彻底暴露在月光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