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个字的纸条被截之后的次日,沈念茯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只新青瓷瓶。
瓶底没有纸条,可她认得瓶身上的釉色——比往常的温胃药更润更沉,瓶口封着蜡,蜡面压了墨影的暗记。
她拧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棕褐色的,比她平日吃的止吐药大了两圈。
她将那粒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药味极浓,隐约辨出当归和黄芪的底子。
她的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将药丸放回去,拧紧了瓶塞。
她知道那是什幺药了。
墨影在她还没有承认的时候就已经替她备好了安胎的方子。
她没吃。
她将那只瓶子放在了妆台最里层的格子里,和那封自己十六岁时写的信隔着两指宽的距离,像一道她自己划的界线。
午时刚过,青禾收碗碟时在她袖口里又塞了一张纸条。
这一次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狼圭笔描出的路线图——从别院西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在拐角第三棵柳树下有人等。
路线图的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申时。我有话当面跟你说。程洵。”
沈念茯攥紧了那张纸条,眼角落下一滴泪。
她的信被截了。
可程洵还是亲自来了。
她将那路线图看了三遍,每一个拐角都记住了,然后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看了一眼庭院——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亲兵站在院门外纹丝不动。
她知道就算没有人盯着她,她也出不去,那扇院门的锁从来不用扣上,因为三层守卫会把每一个往外走的人堵回来。
可她没有走院门。
她看了一眼西墙的方向,上次翻墙的地方她记得每一块砖的位置。
铁刺还在,可她知道怎幺避开。
申时差一刻,沈念茯从东院后墙翻了出去。
铁刺划破了她的袖口和左臂外侧,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墙根下松软的泥土上,她闷哼了一声,站起来时裙摆上全是泥渍。
她没有去擦,沿着路线图上的方向穿过两条巷子朝第三棵柳树的方向跑。
日光在她头顶白晃晃地晒着,她的呼吸急促而浅,小腹那层坠感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沉,像一口被颠簸的锚。
她跑过巷口时手护了一下小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翻上墙头的那一刻,墨影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了东院的月洞门边。
他看见她的裙摆消失在墙头铁刺的上方,没有动。
他只是侧过身,朝书房的方向走了一步,像一片影子掠过回廊。
书房里傅晋深正批着折子,朱笔悬在半空。
墨影立在门外低声说了四个字:“沈小姐出去了。”
傅晋深的笔没有落下。
他没有擡头,没有追问方向,没有下令拦截。
他只是将悬着的那一笔落在了折页的末尾,朱砂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润泽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随后开口,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
“让她去。”
墨影应了一声“是”,退回了廊下。
没有人追出去。
——
第三棵柳树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程洵。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上没有戴解元冠,面容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
可他站在柳树底下看见她从巷口跑出来的时候,他眼底那层光猛地亮了起来——和青崖镇葡萄架下拜天地那一夜一模一样的、温润的、笃定的、不管她是什幺模样他都认定了她的光。
他朝她跑了过来,伸手接住了她因为跑得太急而踉跄的步幅。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干燥。
“念茯——”
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些,可那声呼唤里压着的急切和温柔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瘦了好多。”
沈念茯站在他面前喘着气,日光透过柳枝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她仔细打量他。
程洵的面孔被日光和柳影切得明暗交错,他下颌上有一道极浅的新疤,大概是今年入仕之后某次意外蹭破的。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润的、看什幺都带着一层浅浅柔光的。
可那双眼睛此刻落在她身上时,沈念茯忽然在它们的边缘看见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程洵,”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还好吗?你膝盖的旧伤,你肋骨的伤,你的咳症——”
“都好了。”
程洵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削薄了两分的下颌、她眼窝底下那层浅青、她素白衣裙上沾着的泥渍和袖口那道新鲜的划伤,他的手指在她腕间微微收紧了一瞬。
“你住的那个地方——他有没有——”
“他待我衣食住行都周全。”
沈念茯知道他想问什幺,“他没有打我。”
程洵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又在素白衣裙下面隐隐约约透出的、她因为奔跑而更加明显的小腹弧度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得极短,短到沈念茯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他握着她的手放开了。
他退后半步,日光重新落回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念茯。”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明日要将一道讼状递到大理寺。我已请了座师代为转呈,状中只问一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当年青崖镇拜堂合卺有邻人作证,你被强掳至此,如今旧案已结,他凭什幺扣着你不放。”
沈念茯看着他退开的那半步。
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盏程洵的灯灭了三分。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怀了他的孩子”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可她看见程洵退开那半步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再握她的手了。
“程洵,”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涩,“你明日递讼状——你要跟他说什幺?”
“我要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程洵的声音稳而沉。
“念茯,你和我拜过堂、喝过合卺酒、在葡萄架下牵过手——你是我程洵名正言顺的妻。他强掳你、关你——天理国法都在我这边。”
沈念茯看着他站在那里,用那样笃定的声音说出“天理国法都在我这边”时,她忽然觉得那道光太亮了。
亮到她颈侧那道傅晋深留下的已经快褪尽的印记在柳树的暗影里无所遁形,亮到她素白衣裙下那一丝不太明显的腰腹弧度无所遁形。
她攥着袖口的指节泛了白,什幺话都说不出来。
程洵看着她的沉默。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比方才那半步更大。
“念茯,”他说,“你是不是有话没跟我说?”
沈念茯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松开了又攥紧。
她在柳荫里看着他,日光从柳枝缝隙间碎成无数细片落在她脸上。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怀了他的孩子”从喉咙口往上顶,可它顶到齿关的时候被什幺卡住了——是程洵站在葡萄架下,牵着她拜天地时那双微微发颤的手。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太想你了。”
程洵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递给她——桂花糕。
是青崖镇刘婆子做的,糖霜撒得不均匀,糯米粉和桂花蜜揉在一起,甜得她一直念念不忘。
“我前天回去了一趟,刘婆子记得你爱吃。”
沈念茯接过那只油纸包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地颤。
她认得那只油纸包的折法,程洵从前每次从镇上带桂花糕回来都是这样折的,折角压得齐齐整整的。
她将油纸包攥在掌心,触感温热——他一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程洵,”她听见自己说,“你明日递讼状的时候,先别急着提我。等你再站稳一些再说。”
程洵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头:“好。我听你的。”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盏程洵的灯在他转身之后还亮着,可沈念茯忽然觉得那道光和从前不一样了。
它灭了些许,又亮起来了。
亮到她无法把自己的影子藏起来。
她沿着原路往回跑。
翻墙的时候手臂上的旧伤又被铁刺刮了一下,她咬着牙攀过墙头跳落地面时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她疼得眼前发黑,可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泥渍蹭在膝头。
小腹那层坠感随着这一下剧烈的撞击猛地抽紧了,她下意识弯下腰用掌心护住了那一块位置。
指尖复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什幺东西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像被惊动了的蜷缩。
她在那一下蜷缩里猛地想起了一件事——她方才跑出巷口的时候手一直护着小腹。
程洵看见了。
他退后半步的时候,他看见了。
她攥着掌心覆在小腹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院门方向传来一道脚步声——不重,可每一下都踩在青砖上带着刀锋一样的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