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茯痛心极了,他跪了三天衙门、挨了五次伤、攒了五十两银子雇镖局救她,他一直都在替她出头,替她挡刀,替她拼命。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一座破庙里,告诉她他什幺都做不了。
他拼了命考上解元,以为可以站到和她一样高的地方来把她接回去,可傅晋深连那道讼状都不让他递上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攥成拳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冰凉的,骨节硌着她的掌心。
“程洵。”
她的声音很轻,哭得哽咽却把每一个字都稳住了。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替我挨的每一道伤我都记得。你替我跪的每一夜我都记得。你为了攒五十两银子把自己的书都卖了——我都记得。”
“你不欠我什幺。你什幺都不欠我。”
程洵擡起头看向她。
他眼底那层光晃了晃,像要碎,又被他硬生生稳住了。
“可我要把你接回去。”
他说,“念茯,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
“程洵。”
她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方才的轻缓变成了一种绷紧的、像弦拉到极致之后终于要断的颤。
她攥着他的手,攥得越来越紧,紧到她的掌心发颤,紧到她的指节发白。
“你跟我来。”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朝偏殿走。
偏殿比正殿更破,墙塌了一角,日光从缺口灌进来,照出满地碎砖和荒草。
她走到缺口底下那面还算完整的墙前,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程洵跟了进来。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等着。
沈念茯闭了一下眼。
晨光从缺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睁开眼,转过身,面对着程洵。
她的手指落在自己腰间那道衣带的结扣上。
她解得很慢,慢到每一根手指都在颤。
衣带松开,她把褙子从肩头褪下来,露出里面那件中衣。
然后她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程洵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紧了起来。
她把中衣掀开,露出缠在小腹上那道腹带。
一圈一圈的旧棉布缠得极紧,把小腹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压得平平整整。
她的手指落在腹带的结扣上,停了一息,然后解开来。
腹带松了。
那道被压了整整一夜的弧度终于露了出来——微微隆起的,小小的,像一颗被藏了太久的、终于被放出来的秘密果实。
晨光照在她裸露的小腹上,照出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淡粉的脉络。
程洵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像被什幺东西从胸口捅了一刀,整个人僵住了。
他早就看见了——在巷口那次,她跑出巷口时手护着肚子,他看见了。
他一直都知道,可他一直没有问,他在等她告诉他。
现在她告诉他了。
“程洵……”
她的声音碎得厉害,她攥着腹带的手在抖,抖得她几乎攥不住那截旧布。
她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她裸露的小腹上,砸在那道隆起的弧线上。
“我已经被傅晋深——他把我——他灌我药,他把我关在别院里,他几乎每晚都——我逃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他逼回来。他把我按在榻上、案上,他——我肚子里现在揣着他的种。他还亲手碰过它,他往里面探过,他指尖上沾着我孩子的血,他问我还要不要它——”
她说不下去了。
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跪在满地的碎砖和荒草上,膝盖磕在尖利的砖角上,她闷哼了一声,可她没有停。
她跪着,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他,满脸是泪。
“程洵,我已经脏了。我被傅晋深弄脏了。”
“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明媒正娶的妻,我配不上你的解元功名,我配不上你在青崖镇葡萄架下牵着我拜天地时说的那些话——”
她从袖中摸出那张叠好的和离书,和那枚碎了的玉章,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纸面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上有一片干了的泪渍,是她昨夜在夹道里翻出来看时落上去的。
“程洵,这是和离书。我签了名,按了手印。你拿着它,把我休了。你再去娶一个干净的好姑娘,门当户对的,没有被人糟蹋过的,没有怀着别人孩子的。你忘了我。你好好考你的春闱,好好做你的官,把青崖镇那间小院卖了,搬去一个好地方住——”
程洵没有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看着她赤裸的小腹上那道微微隆起的弧度,看着她捧着和离书的、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看着她脸上那些怎幺擦也擦不完的眼泪。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缺口移到了他脚边,久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攥紧,攥得指节嘎嘎作响。
然后他转身,一拳砸在了墙上。
拳头砸在裸露的土砖上,闷响了一声。
土屑簌簌落下来,墙面上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坑。
他没有停,他又砸了一拳,砸在同一处,土砖裂开一道缝。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他的指节破了,血从骨节上渗出来,染红了整只手。
他还在砸。
拳头落在墙上,闷响一声接一声,混着他喉咙里压着的、极低的、像兽一样的呜咽。
“程洵——别砸了——”
他没有停。
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
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他的指节已经血肉模糊了,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碎砖上,滴在荒草上,滴在她散落在地上的,那张和离书上。
他终于停了下来,手撑着那面裂了缝的墙,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呼吸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呜咽。
然后他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跪在她对面,跪在满地碎砖上,膝盖磕在尖利的砖角上,和她一样。
他擡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伸向她——却没有碰她的手,也没有碰那张和离书。
他伸向她的小腹,手指轻轻落在她裸露的小腹上,极轻的,像落了一片羽毛。
他的掌心底下,那道微微隆起的弧度安静地卧着,温热的,柔软的。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息。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里,双臂环住了她的腰,搂住了她,搂住了她怀里那道弧度。
他哭了,没有声音的。
可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抖得她整个人都跟着在颤。
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洇进她中衣的布料里,洇进她裸露的肩头,洇进她脖颈里那些还没褪尽的吻痕上。
“我不介意。”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溢出来,又哑又碎,“念茯,我不介意。你腹中孩子是谁的我不管。它是你的。你生的,我就养。你生下来,我养他,我教他读书,我教他写字,我教他做人。我带他回青崖镇,让他看葡萄架,让他吃刘婆子的桂花糕。我把他当成我自己的孩子。”
沈念茯的手在抖。
和离书摊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
她擡起手,环住了他的肩。
“程洵——”
“我继续考春闱。”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坚定。
“我考上进士,我做官,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傅晋深权倾朝野,我程洵就一步一步熬。我熬到他压不住我的那一天。我熬到我能站在他面前把那封讼状摔在他脸上。我熬到我能光明正大地把你从他手里接回来。”
“我不怕他。我什幺都不怕。我怕的是你不在。念茯,我只怕你不在……”
沈念茯抱着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她的眼泪越涌越多,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说更多,可她忍住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些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关于程洵中解元的真相,关于赵元朗,关于傅晋深撕了封条、拿一条人命换来的头名。
她不能告诉他,她不能在他心上再捅一刀。
他已经什幺都没有了,他只剩那点功名、那点前程、那点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信念。
那是傅晋深替他抢来的。
可那也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卷子,一字一字熬出来的策论。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不能让他知道他的解元,是傅晋深拿一条人命替他换来的。
她不能让他知道,他拼了命考来的功名,是他们恨的那个人施舍给他的。
她抱着他,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是抱着他,小手颤抖地抚着他的墨发。
两人跪在满地碎砖上,跪在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跪在那面裂了缝的墙前面,抱了很久。
久到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久到她小腹深处那口锚轻轻动了一下,久到晨光从缺口移到了他们脚边,又慢慢移到了他们身后。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动地上那张和离书。
纸面翻卷着,上面的字被光照得忽明忽暗——“沈氏念茯,自忖身心俱残,不堪再奉君子。自愿和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程洵没有看它。
从头到尾,他一次都没有看它。
他的血从指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和离书上,把那几个字一点一点染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