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洵中解元的消息在盛京城里传了三日。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个寒门出身的书生如何一鸣惊人——据说放榜当日,他在贡院门前接过喜报时当着满街庆贺的人群说了一句话:“我程洵此生只娶一人,她如今被人强留在别处,待我站稳了,定要将她堂堂正正接回来。”
这话不过半日便从贡院门口传遍了半座城,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地编了段“解元誓妻”的桥段日日拍案,有人赞他情深义重,也有人笑他痴人说梦。
至于那位发妻被强留在何处、扣在何人府上,程洵当日没有明说,坊间自然无从知晓,只是“新科解元有个被人夺走的妻子”这件事,到底成了满城皆知的话题,说什幺的都有。
晨间,她坐在别院的窗边依稀能听见那些街谈巷议。
这三日来,傅晋深没有再出现过。
沈念茯的气也消了半成。
她知晓她当下的处境——即使她有多幺痛恨他,也改变不了已发生的事实。
她应该拿出更多的心思去揣摩如何离开这座牢笼、离开这个男人。
傍晚时分,青禾送晚膳时,在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新的——不是程洵的笔迹,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写的,只有一行字:“程解元托我传话,他在城外十里驿设了联络点,若有回信可送至驿丞李叔处。他每日黄昏去问一次。”
沈念茯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程洵在城外十里驿设了联络点,他每日黄昏去问一次消息。
他在等她的回信。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灰烬落进香炉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重。
她想回信。
她有一千句话想跟程洵说——解元红袍合不合身、膝盖上的旧伤有没有复发、他住在哪里、吃得惯吃不惯、有没有人替他熬夜里温书的汤药——可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剩六个字:“我安好。你保重。”
她用炭笔写在裁剩的纸条上,叠成极小的方块,趁青禾收碗碟时塞进了她袖中。
她不知道那封信递不递得出去。
她只知道写了之后胸腔里那盏程洵的灯又亮了一分,亮到她几乎以为腹中那道坠感被压下去了。
可她错了。
子时刚过,沈念茯正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那推门的力道极重,门扇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她猛地坐起来攥住了被角,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她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跨过月亮门走进来——傅晋深。
他今夜饮了酒,衣襟间酒气浓烈,可他眼底是清明的。
他在灯火里站定时手里攥着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时那片琥珀色的眼底暗火猛地翻涌上来。
“沈念茯。”
他开口。
声音喑哑冰冷,像从胸腔最深处一层一层剥出来的,“你给程洵回信了?”
沈念茯攥着被角的指节猛地收紧了一瞬。
那张纸条。
她白天递出去的那六个字。
她看着傅晋深站在月光里攥着那团纸的姿态,忽然明白了——那张纸条没能走出别院。
墨影截住了它。
傅晋深已经知道她写了什幺。
“你截了我的信?”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片,可她攥着被角的指节在微微发颤。
“你别院内外三层守卫,你连廊下的风都递不出去。”
傅晋深往前迈了一步,酒气随着他的动作漫过来。
他的步伐比平日重了些,可他没有晃。
他停在她床前半步之遥,将那团纸扔在了她面前的锦被上。
纸团散开,露出那六个字的残痕——“我安好。你保重。”
他垂眼看着那六个字,眼底的暗火在月光里翻涌着。
“六个字。你写了六个字给他——‘我安好。你保重’。沈念茯,你当我不敢把这六个字还给你?”
沈念茯仰着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里被切成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她看见他眼底那层暗火在烧着——他在用“你保重”三个字把程洵中解元之后她心里亮起来的那盏灯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她伸手将那团纸从锦被上拾起来,慢慢展平了。
那六个字的墨迹被揉皱了些,可她认得出自己写的每一道笔画。
她将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袖中,然后擡头看着他:“你截了我的信,你读了它,你还醉着酒来质问我——傅晋深,你到底想怎样?”
傅晋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弯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酒气混着他衣襟间沉沉的檀香将她整个人罩住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她闻见他呼吸间浓烈的酒意,可他的眼神清明得刺人。
“你的心里,又把程洵的名字重新摆正了,是吗?”
他的声音喑哑,像砂纸一寸一寸磨过骨头。
“可这几个月,你忘了吗?你在我怀里的时候你没有推开我,你翻了墙又选了我的手。”
“现在你对着我恨不得把每根骨头都绷成刀,可你对着他就写‘我安好’?你给他写‘你保重’。沈念茯,你保重的是他还是你自己?”
沈念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
月光从帐幔缝隙间漏进来一线落在他的眉骨上,她在那一线月光里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暗火边缘的东西——不是怒,是那种压了太久的、他以为已经稳住了的什幺。
她在墙头上选了他,她跳下来走回他的书房,她写下了那封和离书。
他以为那道选择她已经做过了。
可程洵中了解元,程洵写了陈情书向他索妻。
程洵在城外十里驿设了联络点每日黄昏去问一次消息。
程洵用“解元”这个头衔把她和他之间的墙又推矮了一截——傅晋深知道他推矮了。
他站在那边,看见那堵墙低了,他感到了威胁。
“傅晋深——”
“你当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吗?他一个刚中解元的寒门书生,当众说了那句‘要堂堂正正把人接回来’——满城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多少人等着他站不稳摔下去?你傅晋深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他的功名碾成灰,他能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是你还没想动他!”
“我不写安好,难道写我被你灌了四十三碗催孕药、腹中揣着被你强塞进来的种?我写‘我安好’是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没有被你熬成一把灰。你连这个也要掐断?”
沈念茯怨恨地看着他,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间往外砸。
“我给他写‘你保重’。那是我欠他的——他替我熬了三个月的药、挨过五次伤、替我跪过三天衙门、替我攒了五十两银子雇镖局——我连这三个字都不能写给他吗?”
傅晋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弯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酒气混着他衣襟间沉沉的檀香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的脸近在咫尺,她闻见他呼吸间浓烈的酒意,可他的眼神清明得刺人。
他攥住她的手,带着她移到了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住了底下那颗心跳。
“你欠他的,你写了六个字。”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六个字,“可你欠我的呢?”
沈念茯的呼吸顿住了。
他问她“你欠我的呢”时,眼底那层暗火烧得太亮了。
半晌后。
沈念茯对视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道:“我欠你的,早就在你算计我时就已还清了。”
“呵……还清了?你欠我的,被你那些‘安好’和‘保重’一笔勾销了?沈念茯,你从墙头上跳下来选了我,你每一次主动来寻我时不是被逼的——我傅晋深就算算计了天下人,可这些我从未逼你。你现在告诉我,那几次选了我的人不是你沈念茯?”
“那时选了你的人是忘了那三年的沈念茯——”
她的话没说完,傅晋深猛地扣上她的下颌,用力吻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