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
她猛地从他怀中擡起头。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件事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她后脊猛地扎上来,沿着椎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药。
她每日喝的那些药。
傅晋深每日派人送来的药,从她住进别院的第一日起就没断过。
他告诉她是安神的,是补气血的,是调理女子体寒的。
她因为不信他,每一碗都让青禾验过,青禾说没有毒,她才喝。
可青禾验的是毒。
青禾没有验过别的。
她又想起了三个月前遭傅晋深侵犯后的第二日清晨——青禾端着药碗进来时面上有一丝极短暂的犹豫,她说“小姐,这方子比往常浓了些”。
沈念茯当时正对着窗外的梅枝出神,随口应了一声便喝了。
那一碗的味道比平日苦涩,她以为是换了药引。
她一度以为是避子汤。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安神药。
她把那些药方纸条藏在暗格里,一张一张地攒,像攥着证据一样攥着它们。
“傅晋深。”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方才的哽咽变成了一把绷紧的弦。
“我问你一件事。”
傅晋深看见了她眼底那层光,从亮的顶端往下滑了一寸,像灯芯被什幺猛地抽走了一截。
“你说。”
“我每日喝的那些药——”她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你说那是安神的、补气血的、调理体寒的。你告诉我,那些药到底是干什幺的?”
傅晋深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他的瞳仁纹丝不动,像一潭墨水深不见底。
他没有移开目光,没有回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肩线微微绷着。
“你为什幺不回答?”
她推了他一下。
“你告诉我——那些药方子上写的到底是什幺?”
傅晋深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平、更沉:“安神的。”
“你说谎!”
沈念茯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烧着了的那种红。
“我每日喝你送来的药,从第一天起就在喝。你告诉我那是安神的,告诉我那是调理身子的,我把那些药方一张一张藏起来,攒了四十三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安神的药喝了不会让我两个月不来月事,安神的药不会让我晨起就吐、嗜睡、小腹发胀。安神的药——”
她的声音碎了一下。
可她把它接住了。
“——安神的药不会让我怀上你的孩子。”
傅晋深看着她。
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那药。”
他说,“的确不是安神的。”
沈念茯的后背猛地贴上了窗棂。
她没有退,是她的腿自己软了一下,冰凉的木棂抵住了她的腰。
“那是什幺?”
“是催孕的。”
那四个字从傅晋深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一捧冰珠子砸在了青砖地面上。
沈念茯的脑子嗡了一声。
催孕的。
她每日喝下去的那些热汤苦汁,每一碗他亲自盯着人煎好送到她手边的,隔着瓷壁的温度把她的掌心焐热过的那一碗又一碗——
全是催孕的。
“你——”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又张了一下,眼里顿时沁上热烫的愤怒的泪水。
“你从一开始就在给我喝催孕的药?”
“是。”
“从第一天起?”
“是。”
“你让我怀上——是你算好了的?”
“是。”
沈念茯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幺东西断掉了。
那根被她从青崖镇带出来、一路撑到这里、撑过铁链和窗纸和一碗一碗苦药的弦——啪的一声,崩了。
她气极,擡手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落在他左颊上,掌心到指尖结结实实地掼过去,声音清脆得像一记裂帛。
傅晋深的头被她打得偏了过去。
金冠的束带微微歪了一线,颊侧浮起一层迅速泛开的红。
他没有擡手去挡,没有躲,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地、极慢地将脸转了回来,看着她。
他的眼底暗火沉沉地烧着,那层暗火的下面,她看见了一道裂缝,可依旧是坚定的、决绝的。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她的声音在抖,可每一个字她都咬着牙说出来了。
“你把我关在这里,你每日送药来,你让我喝那些东西,你让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手掌还火辣辣地疼着,那一巴掌打得太重了,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让我怀上你的种,这样程洵来接我的时候就接不走了。”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可她的脊背还是挺着的,她的下颌还是扬着的,她没有弯下去。
“傅晋深,你比太后还狠。她不给我活路,可你把我自己选死路的机会都拿走了。”
傅晋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左颊上那道掌印在迅速泛红,可他整个人平静的仿佛何事都未曾发生过,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他开口了:“……药方子上的东西,每一味都无害。药性温和,你喝了不会伤身。”
"所以你就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往我肚子里灌?"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放你走。”
他没有再说更多了。
他只是看着她,站在原地,挨了她一巴掌,然后说“我不会放你走”。
沈念茯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淌,可她擡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把泪水擦成了颊上一片凌乱的红痕。
“你滚出去!”
她说。
她的声音又碎又硬,伴随着颤抖的哭声。
“我今晚不想看见你。明天也不想。往后也不想!”
傅晋深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他看见她抵在窗棂上抖得厉害,那只打了他一巴掌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着。
他看见她眼底那层光彻底地、彻底地碎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扇阖上时比平日更轻,像怕惊到什幺已经碎了的东西。
沈念茯靠在窗边崩溃了很久。
久到她后腰被木棂硌出两道红痕,久到她掌心的灼痛从尖锐变成了钝麻,久到她小腹那道坠感被情绪冲得又沉又痛。
她忍着腹痛,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把那四十三张纸条从暗格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台面上。
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上。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一个药名都不认识。
那四十三张纸重得像四十三块石头,压在她掌心,压在她小腹上,压在她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被算计着弄出来的孩子身上。
她将脸埋进了臂弯里,眼泪把袖口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手也渐渐碾成拳,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中。
墨影立于廊柱阴影处,擡眼望了一眼幽茯阁的方向——日光正从窗棂间斜斜漏进去,那扇门阖上了。
王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左颊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暮色沉尽时,他落笔了:“九月初七,晨间青禾送膳后绕至东角门与外院仆从交谈数息,查该仆从系程解元长随之同乡;沈小姐闻程洵高中解元后面朝东南静坐至午时;午后王入阁,携药瓶而至,阁内先传争执,可闻“陈情书”三字,后沈小姐声低落泪,声再起时带哭腔而厉,提“药”“四十三张”“安神”等语,俄而掌掴声脆裂,仆从刘二于院外闻之顿手;王出阁时左颊掌痕自颧至颌,金冠束带微斜,然步速如常;沈小姐哭声至未时方歇,青禾入阁见其伏于妆台,臂下压纸条四十余张,掌心泛红指尖有自握压痕;申时沈小姐逐一收回纸条,后对镜重簪白玉,良久无表情;晚膳未食,亥时熄灯。”
墨影合簿,隐入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