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
秋闱的结果清晨便传遍了全城。
青禾端着早膳进来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些,她将粥碗放在桌上时擡眼看了沈念茯一下,那一眼里有极短暂的、像在斟酌该不该说的犹豫。
沈念茯坐在窗边没有回头,可她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了。
“外面什幺事这幺吵?”她问。
青禾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小姐,程公子高中了。金科解元。”
沈念茯翻书页的手猛地顿住了。
书页在她指尖停在那一道折痕上,日光落在上面照出她指节泛白的轮廓。
她听见自己问了第二句:“你说什幺?”
“程公子——高中解元了。”
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早放榜,他是头名。满城都在传。”
沈念茯攥着书页的指尖慢慢收紧了。
解元。
程洵从前在青崖镇那间破落小院里挑灯夜读、熬到眼底发青的日子,他蹲在灶前扇火时被灰蹭花了脸然后回头冲她笑的日子——那些日子和“解元”两个字叠在一起,终于在今日凝成了一颗青色的葡萄果。
他做到了。
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替她递诉状、替她拼了命、替她攒了五十两银子雇镖局救她——他终于在所有人面前站住了一个位置。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闭上眼,日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将她浅浅的笑容印得格外动人。
她望着东边天际的方向,青崖镇在那边。
可程洵此刻不在青崖镇了。
他在盛京城里,在贡院放榜的红绸下面,在满城欢呼“解元”的人群目光里。
她攥着窗棂的指节微微发着颤,那盏程洵的灯在她心底最中间猛地亮了。
她忽然觉得腹中那层沉甸甸的坠感不那幺重了。
程洵站到了能和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的高度。
她还可以回去。
解元夫人回乡省亲也是常事,如果她想回去,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解元接自己的妻子归乡。
她攥着窗棂的指节松开了半寸。
可那半寸松开的同一瞬间,她听见了小腹深处那道极轻的、像什幺东西舒展了一下的坠感。
她把那道感觉压了下去,将掌心从小腹上移开了。
“青禾。”
她转身看着青禾,声音平平的,“你——能不能想办法替我传一句话给他?”
青禾看着她,眼底那层静水一样的东西在这一刻微微泛了一下,可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小姐想传什幺?”
“传四个字——我想见你。”
青禾沉默了片刻。
她看见沈念茯说出“我想见你”四个字时眼底那层被压了五个月的东西重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风扑了很久的灯终于在某一瞬间重新稳住了火苗。
青禾点了一下头:“奴婢试试。”
青禾退出去后沈念茯坐回窗边,将自己方才翻到的那一页书重新展开。
她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她看见的全是程洵穿着解元红袍站在贡院门前的画面——他大概会微微抿着唇,因为紧张。
他从前替她煎药时手被蒸汽烫了就会这样抿一下唇,把疼咽回去。
他现在站在满城庆贺的人群中间接受祝贺的时候,大概也会那样微微抿着唇。
她想象那个画面时眼眶有些酸,可她忍住了。
他没有等她回去给他酿酒,他亲自走到她面前来了。
当日午后,傅晋深来了。
时隔整整七日。
他推门进来时穿着朝服,玄紫色蟒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金冠束发。
他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他进门的姿态比平日更沉了些,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带着刀锋一样的准。
他走到妆台前将一只青瓷瓶放在台面上,瓶底贴着纸条——“今日换了安神方子。”
沈念茯坐在窗边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时,他刚好擡眼迎上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像两片冰刃擦过。
她先开了口:“程洵中了解元。”
傅晋深的眼神平冷无波。
他没有否认:“嗯。今日贡院放榜,他是头名。”
“他有没有托人带什幺话给我?”
沈念茯站起来,隔着五步的距离看着他。
傅晋深看着她站起来的姿态——脊背挺着,下颌微扬,眼底那层光在五个月里重新淬过之后亮得刺目。
她问“他有没有托人带话”的时候那种笃定和期待,像一把开了刃的刀朝他心口扎过来。
他搭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他今日一早遣了长随,递了一封正式的陈情书到我案上。满纸写的都是同一个请求——请我将你归还于他。”
沈念茯的呼吸顿了一瞬。
程洵写了陈情书。
他用了最正式、最没有退路的方式,把自己的请求白纸黑字地递到了傅晋深面前。
她攥着窗棂的指节微微发颤,胸腔里那盏程洵的灯猛地烧旺了一度。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怎幺回他的?”
傅晋深凝视着她。
她走过来的这一步,带着她被关了五个月之后重新燃起来的全部力气,每靠近他一寸他都能感觉到她眼底那层光在朝他压过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沉稳:“我回他——沈氏涉及旧案,需在王府配合三司复查,此案未结之前不便离府。待三司复核完毕,本王自会放人。”
“可旧案已经结了。”
沈念茯站在他面前两步之遥仰头看着他,“傅晋深,太后倒了,供状我交了,三司判了流放——你把我的判书留下那一夜就把所有的案子都结了。程洵现在站在盛京城里,他白纸黑字地递了陈情要我回去——你拿什幺理由来挡他?”
傅晋深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质问他“你拿什幺理由来挡他”的时候眼底那层光太亮了,亮到让他想起她攀在墙头上朝程洵伸手的那一夜。
他擡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拇指碾过她下唇的弧度,力道不重可压迫感十足。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冰冷:“我拿你腹中的东西来挡他。”
“沈念茯,你怀了我的孩子——你想让他一个刚高中的解元,在满城庆贺的红绸底下接一个有孕的沈小姐回去?他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沈念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她偏头从他虎口间挣了出去,退后了一步。
“你知道了?”
她的声音在发紧,可她每一个字都咬住了。
“我一直都知道。”
傅晋深看着她,她退后那一步的姿态被她自己撑住了没有倒。
“你晨吐、嗜睡、腹痛、两个月没换月事用的物什——墨影早就报上来了。我以为你迟早会自己同我说。你没有。你攒了四十三张药方纸条,你把它们藏在了妆台暗格里。”
沈念茯攥着窗棂的指节泛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腹成了整个别院最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猜到了、看见了、知道了,只有她自己还在一层一层地捂着。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早知道了——你为什幺不问?”
"因为我在等你跟我说。"
傅晋深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方才退开的距离重新填满了。
他低头看着她时,虎口那道旧疤轻轻蹭过她颊侧的皮肤,“沈念茯,你宁可每天吐到膝盖发软、忍着一道一道的腹痛、宁可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都不肯告诉我你怀了我的孩子。你在怕什幺?”
沈念茯被他抵在窗棂和他之间,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棂。
她仰头看着他时,眼底那层亮光终于碎了一道缝。
她怕他知道了就会拿这个来锁住她。
怕他知道了就会用这个孩子来挡住程洵的手。
怕他知道了她就再也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沈念茯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低下头,眼里复上一层水汽。
片刻后,她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没有推他,没有挣扎。
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像一只被困了太久终于不再挣扎的小猫。
“傅晋深。”
她的声音从他衣襟间闷闷地溢出来,又轻又碎,“程洵在等我。他递了陈情书,当着那幺多人的面要我回去——你不能拿孩子来挡他。你不能……”
傅晋深垂眸看她。
她抵在他胸口的时候,他的手悬在她肩头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悬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如果他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他还愿意接你回去吗?”
沈念茯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程洵……
程洵如果知道了她腹中长着傅晋深的骨血,他还会不会在葡萄架下等她回去酿酒?
她不知道答案。
她拼命去想程洵的面孔、他蹲在灶前扇火时被灰蹭花的侧脸、他在葡萄架下牵着她拜天地时微微发颤的手——她把这些画面全部翻出来摆在眼前,想从中找到哪怕一个会点头的暗示。
可她找不到。
程洵是温柔的,可他也有底线。
她的腹中已经有了别人的东西,那道底线会把她永远地拦在青崖镇的院门外面。
她抵在傅晋深胸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衣襟的布料。
“傅晋深——你不能告诉他。你什幺都不能告诉他。”
傅晋深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他扣住了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虎口的旧疤贴着她的指节。
他的声音从她发顶落下来,沉沉地、像被什幺东西压碎了一层:“我没有告诉他。那封陈情书我原样压在了案底,回信里只提旧案未结。我连墨影都封了口。这件事只有你和我、青禾、墨影知道。”
沈念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她从他胸口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底暗火沉沉地烧着。
他替她把那层纸捂住了。
他没有拿孩子去堵程洵的陈情。
他只是在程洵正式索人的时候用“旧案未结”挡了回去。
“你为什幺不拿孩子去堵他?”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幺。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度:“因为那是你自己该跟他说的话。我不替你说。”
沈念茯站在窗棂和他之间,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棂间漏进来,将他整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