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她冷声道:“你走就是了。”
他停下了系带的手,转过身来看她。
“沈念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你疼成这个样子,让我走?”
“我昨晚把东西留在你里面了。如果你宫口在收缩,会把那些东西全部堵在里面。你会疼,会胀,严重的话还会灼烧起来。”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奸淫我?”
她说这话时声音带着哽咽,“疼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傅晋深的眼眸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窗台上的梅枝也摇了一下。
晨风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得她肩头的长发轻轻拂动。
“走吧。你走了,我也就不会一整夜都在想……为什幺我又没有推开你。”
傅晋深走回榻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影子投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暗处。
“沈念茯——”
“你昨晚——”她打断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顿了顿,把舌尖抵住上颚才继续,“你昨晚是故意的。”
“你走进来,你煮茶,你蹲在我面前,你把手掌摊开给我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没有恶意。你做了整夜的‘好人’。”
傅晋深没有接话。
腹部那股抽痛又涌上来,比前两次更猛,一阵一阵地绞着小腹,让她整个人弓了一下,蜷着身子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傅晋深的手伸过来,没有碰她,掌心悬在她小腹上方一寸的位置,像是怕再碰到她会被她躲开。
“疼到什幺程度?”他的声音沉下去,那种温柔里透出一层薄薄的紧绷,“是坠着疼,还是抽着疼?”
沈念茯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在膝间,肩膀微微耸动,呼吸又浅又急。
他等了五息。
最终他的手还是落了下去,极轻地覆在她手背上,虎口那道旧疤贴着她的手背,掌心隔着她自己的手,贴在她小腹的弧线上。
“别碰我。”
果然,沈念茯推开了他的手。
晨光从她身上照过来,在她中衣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可她的脸在逆光里是暗的,只有眼眶那一圈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可每个字咬得极清楚。
“我推过你的肩,我收过膝盖,我攥着你衣料的时候掐出了褶子。你全当没看见。”
傅晋深站在两步之外,玄色中衣的衣带松散地垂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的墨发披散在肩侧,晨光落在他眉眼上,把他惯常那副什幺都算好了的表情融薄了几分。
“我看见了。”
他说。
“可你后来松开了。”
沈念茯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你攥着我衣料的时候掐出了褶痕。”
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可后来你一根一根松开了。你的手指从我肩头滑到后背,又从后背滑到腰侧。你最后攥住的是我腰侧的衣料,力道比开始时轻了不止一半。”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认得我。”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念茯的耳尖几乎是瞬间烫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可以驳回去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的身体确实松开了。
她的手指确实从他肩头滑到了腰侧。
她在高潮的时候确实主动攀住了他的脖颈。
她低下头,咬唇道:“我不是真心情愿的。”
她攥紧了袖口里那封信的棱角,让它硌着自己的腕骨,那一点疼痛让她从那股羞耻的灼热里勉强抽身出来。
“我写下这封和离书,不止是为了程洵,也是为了离开你。”
她重新擡起眼看他,声音终于有了颤意,“你昨夜做的事——你让我觉得自己……你让我觉得我写了五遍的那些话都是废话。你让我觉得我的身体比我的笔更有分量。”
她垂下眼,捂住微微作痛的腹部:“傅晋深,你明明可以等,你明明可以等我自己想清楚再开口,可你没有。你选了最温柔的方式来——”
她停住了。
“来什幺?”
“来强。”
这个字从她唇间落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安静了几息。
傅晋深站在晨光里,逆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脸上那层被灯火压薄了的温驯底色一点点退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层她更熟悉的东西——深沉的、压着的、冰冷的。
“你觉得我在强你?”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整度。
“你觉得我煮了两盏茶等你写完信、蹲在你面前掌心朝上、问你疼不疼的时候退出来半寸——你觉得这些全是装的?”
“我不知道。”
沈念茯看着他,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我只知道我在说了'不要'之后还是被你进去了。我只知道你让我在说了'那里不行'之后还是被你顶到了那里。你温柔,你很温柔。可温柔地做这件事和这件事本身,于我而言根本没有区别。”
腹间又传来一阵抽痛。
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从子宫的位置往下坠,像有什幺东西在她身体里轻轻地、固执地往下沉了沉。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紧了小腹,指尖隔着衣料压住那道弧线的下端。
傅晋深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碰她的手腕。
沈念茯往后缩了一寸。
“别再碰我。”
沈念茯扶着床沿,把身体一寸一寸往后挪。
“滚出去。”
“沈念茯——”
“傅晋深。”
她叫了他全名,三个字咬得又紧又重,像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推开。
“你滚。你滚了我就不会疼,你在这里我就疼,你碰我我就更疼。”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让她眼角的泪水一滴一滴往里渗。
傅晋深看着她。
他缓缓收回了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放回身侧。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门,跨过门槛。
他走出去之后,在门外站了大约三息。
廊下的晨光里,青禾端着新煮的粥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福了一礼。
傅晋深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微微侧头,看了最后一眼门槛内侧那道瑟缩的身影。
然后他擡脚跨过了那道晨光,走出了幽茯阁的院子。
青禾端着粥站在回廊拐角,过了许久才走过去推门。
推开门的时候,沈念茯已坐在桌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按着小腹,额角的汗已经凝成了细密的珠子。
“沈小姐——”
“粥放着。”
沈念茯的声音微颤着,“把窗台上那碟酸枣拿过来。”
青禾应了一声,快步走到窗台边端起那碟蜜渍酸枣。
碟子下面压着一枝新折的梅枝,断口处的水痕还是润的。
沈念茯捏起一枚酸枣放进嘴里,酸味从舌尖炸开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
腹间那阵抽痛终于慢慢缓了下去,像被什幺安抚下来似的,重新伏回了那道微隆的弧线深处。
她把碟子推远了一些,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新梅上。
花瓣比昨夜的绽得更开了,隐隐能看到里面淡黄的花蕊。
她伸手把那枝梅从碟子底下抽出来,又丢回了窗台。
枝干断口处那圈润润的水痕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干涸下去。
她坐回桌边,打开紫砂壶的盖子,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混着药膳的味道和红枣糯米的甜香,从喉咙滑进胃里,慢慢暖开了胸腔那块被冷了一整夜的地方。
青禾站在旁边,低声开口:“小姐,王走之前让奴婢告诉您一句话。”
沈念茯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和离书,我不收,也不撕。你自己留着。等到你哪天真的想送出去的时候,你送。'”
沈念茯低着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几粒红枣。
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粥面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的光。
她没有说话。
青瓷瓶里的梅枝在微风拂过时轻轻摇了一下。
廊柱背后的阴影里,墨影翻开簿子,提笔落了两行字。
笔尖悬了片刻,又添了一行。
“三十日晨。沈小姐醒,移王手。王出幽茯阁。沈小姐腹疼六次。王立门外三息方去。沈小姐食酸枣一枚,饮药粥半碗。新梅一枝丢于窗台。王传语:和离书不收不撕,待沈小姐自决。”
他合上簿子,侧过头,目光落在幽茯阁紧闭的门扇上。
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日光,落在地上,像一条被谁一寸一寸拉直了的线。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短促里挟带着一丝痛意的呼吸声,和窗外梅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窸窣声。
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洇开一小朵极淡的水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掌心覆在那道弧线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那枚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像一条小鱼从深水里翻了个身。
她咬住下唇,眼泪又落了一滴。
“你是来替他折磨我的,还是来替他困住我的?”
她对着自己的小腹,极轻地说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
窗台上那枝插在青瓷瓶里的梅,花苞又绽开了一丝。
第二滴露珠凝在边缘,始终悬而未坠。
那之后,傅晋深也没再踏入过幽茯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