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慕一个人也错了幺

顾琇找到梁夫人后,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意思。

梁如意不能再留在顾府。

至少不能再住在内院,更不能再有机会单独接近他与玉娘的住处。

梁夫人听完,没有说话。

她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有些疲惫。这些日子为了梁如意的婚事,她显然没少费心。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怀瑜,我早就知道如意那孩子的心思。”

顾琇眉心微蹙。

梁夫人擡眼看他:“她自小便恋慕你。感情这种事,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她若真能自己做主,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顾琇不为所动:“正因如此,才更不该再留她在府中。”

梁夫人皱眉:“她哪有那个胆子故意破坏你和玉娘的感情?我看她不过是一时情深难抑,行事失了分寸罢了。”

“母亲。”顾琇声音沉了些,“人心难测。”

他在大理寺任职,见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也见过太多看似柔弱无害之人,真动起心思来,比亡命凶徒还要缜密阴毒。

梁夫人却只当他太过严厉:“你既不信,我便将她叫来,让她亲自与你说清楚。”

顾琇没有阻拦。

不多时,梁如意便来了。

她一身素衣,未施脂粉,面色本就苍白,此刻在灯下更显得羸弱。她一进门,便深深跪伏在地,声音哽咽:“姑母,如意对不起您。”

梁夫人忙道:“你这是做什幺?”

梁如意却不肯起身,只伏在地上,肩膀轻轻颤着:“姑母为我的亲事费尽心力,如意无以为报。可我实在……实在难以自控。”

她慢慢擡起头,泪水已盈满眼眶:“这幺多年,我对表哥早已情根深种。”

顾琇眸色微冷。

梁如意却像是不敢看他,只含泪继续道:“可我从未想过要破坏表哥与表嫂的感情。我只想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藏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平日里连表哥的面都不敢多见,又哪里敢奢求什幺?”

她声音越说越低,几乎字字泣血:“难道我只在心里喜欢一个人,也错了吗?”

梁夫人眼眶一红,神色已软了下来。

顾琇却仍旧没有被她这番话打动,只冷声问:“那你说,今日午后又是怎幺回事?”

梁如意身形一僵。她怔怔望着顾琇,片刻后,忽然惨然一笑:“原来表哥当真是这样想我的。”

顾琇没有接话。

见他无动于衷,梁如意垂下眼,泪珠一颗颗砸落在裙上:“前几日,我已经应下了户部侍郎崔大人的亲事。往后嫁做人妇,此生便再不可能与表哥有半分牵连,甚至连守身亦是不能。”

“我知道自己不该,可临走之前,心里到底有一桩执念放不下。”

她声音颤得厉害:“我原以为表哥睡着了,才敢行此逾矩之举。只想着偷得这一瞬,便将从前那些妄念都一并埋了。可我没想到……没想到表哥竟是醒着的。”

说到此处,她像是羞愧至极,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知道自己卑贱,也知道自己不该生出这样的心思。”梁如意擡眸看他,眼神凄楚得几乎要碎开,“可表哥,我真的想过忘了你。”

“你成亲那段时日,我病得连床都起不来。我以为自己快死了,可我竟还是没能忘记你。”

她忽而笑了一下,却似比哭还要惨淡:“为什幺呢?为什幺我那时候没有死呢?”

房中一片死寂。顾琇原本冷硬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

他自然不会回应梁如意的感情,也不会给她任何希望,可当一个人将生死都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时,他仍旧不能全然无动于衷。

梁夫人更是听不得这话,忙道:“好了好了,说什幺死不死的!”

她起身亲自去扶梁如意,心疼道:“你这孩子,怎就这样命苦。”

梁如意伏在她怀里低低啜泣。

梁夫人安抚了她几句,转头看向顾琇时,语气便不免带上责怪:“怀瑜,她都这样了,你又何必再逼她?”

顾琇眉心一紧:“我没有逼她。”

“怎幺没有?”梁夫人瞪他一眼,“她也算是为了你才蹉跎至今。十九岁还未成婚的女郎,你可知道外头要怎样笑话她?如今好不容易亲事快要定下,你却因为这样一桩小事,便要将她送回梁府。旁人知道了,又该如何猜测?”

顾琇唇线绷紧。

梁夫人叹道:“你不知道,我为了她这次议亲,给多少夫人递了帖子。如今全长安大半人家都知道梁家女儿要定亲了。亲事尚未落定,她便忽然被送回伯爵府,外头那些人嘴里能传出什幺好话来?”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她纵有错,也只是情之一字难以自持。再说她马上就要定亲,往后嫁了人,自然不会再碍着你与玉娘什幺。你便不能缓一缓?”

顾琇看了梁如意一眼。

她脸色苍白,眼睛哭得通红,像是连擡头看他都不敢。

可顾琇心中那点异样并未因此散尽。

他沉默许久,才问:“要缓到什幺时候?”

梁夫人见他终于松口,忙道:“待她定亲之后。她与崔大人的亲事已是十之八九,只剩一些细枝末节还在商议,最迟也拖不过这个月。”

顾琇没有说话。

梁夫人又看向梁如意,语气严厉了些:“如意,你也听见了。今后莫要再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若再有下次,不必怀瑜开口,我自会将你送回梁府。你可明白?”

梁如意低着头,声音细弱:“如意明白。”

梁夫人又问:“当真明白?”

梁如意含泪点头:“姑母放心,我再也不会了。”

顾琇闭了闭眼,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好。”

他声音很冷:“就到定亲之后。”

梁夫人终于松了口气。

梁如意伏在地上,低低道:“多谢表哥。”

顾琇没有看她,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向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衣袖拂过门框,带起一阵冷风。

又过了半月,府中始终相安无事。

梁如意与崔大人的亲事也进展得十分顺利,只待五日后行文定之礼。梁夫人见事情终于落定,心中那根紧绷许久的弦也松了些。晚膳时,她提起梁如意先前曾在月老庙许愿,如今亲事将成,合该去还愿才是。

梁如意自然不敢违逆,第二日一早便带着几个下人出了门。

谁知到了午后,府中却忽然乱了起来。

“太夫人——太夫人——不好了!”

一个随梁如意同去月老庙的童仆连滚带爬地奔进正厅,脸上满是尘土,衣摆都被扯破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表小娘子出事了!”

梁夫人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

玉娘也微微变了脸色。

顾琇正好在厅中,闻言眉心一沉:“说清楚,出了何事?”

童仆磕头道:“回府路上,表小娘子体恤我们辛苦,便让车马在城郊茶铺停了片刻,叫我们吃口茶水再赶路。那时茶铺里坐着几个人,模样凶悍,不像善类。我们瞧着心里发怵,便想着歇一歇就走。”

他咽了咽,声音越发发颤:“可谁知才走出不到五里,便被那伙人在路上拦住了。”

梁夫人急声道:“然后呢?如意呢?”

童仆眼泪都下来了:“他们把表小娘子带走了!为首那人说,既然是将军府的人,便要叫顾大人血债血偿。他们不杀我们这些下人,只叫我们回来报信。”

顾琇眸色微变。

“血债血偿?”他重复了一遍,“冲我来的?”

童仆伏在地上,不敢擡头:“小的听着,像是这个意思。想来是在茶铺时,他们认出了马车上的顾府徽记,才一路盯上了我们。”

顾琇眉头紧锁。

他素日行程简单,除了大理寺与顾府,鲜少涉足旁处。虽在大理寺办案时难免得罪人,可真敢在长安城郊劫将军府女眷的亡命之徒,并不多见。

他沉声问:“他们可还说了什幺?口音、称呼、来历,可有半分线索?”

童仆想了想,颤声道:“像是燕州口音。还有人提了一句,说要替大当家报仇。”

燕州。大当家。

顾琇心口忽然一沉,他终于想起来了。

去年燕州曾出过一伙强盗。说是强盗,却与寻常劫匪不同。那伙人劫富济贫,在当地颇得百姓拥戴。反倒是燕州地方官结党营私,鱼肉乡里,横征暴敛,逼得民怨沸腾。

那桩案子后来闹得极大。

朝廷派钦差前往燕州,一面查办贪腐官吏,一面捉拿那伙聚众为盗之人。燕州官场被牵出一连串赃案,落马者不计其数;可那群所谓义盗,终究也触犯国法,被一并押解入京。

官员该如何处置,朝中并无异议。

棘手的是那几个强盗头目。

他们从国法而言,确是聚众为盗,罪无可赦;可从燕州百姓朴素之情而言,又未必全无可悯之处。此事甚至闹出过万民请愿书,百姓求朝廷网开一面,留他们性命。

可国法不能因民情而废。

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最终仍按律定罪。

那几名头目,无一幸免。

顾琇当时正参与此案复核。

若真是那伙人的余党前来寻仇,这便确是血海深仇。

他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梁如意虽与他之间多有纠葛,可这件事到底因顾府、因他而起。若她真因此丧命,顾琇无论如何都不能心安。

他看向童仆:“他们既让你回来报信,可有留下话给我?”

童仆连忙点头:“有,有的。”

他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说错半个字便要惹来责罚:“他们说,戌时之前,请顾大人独自到长安北郊离离亭。往正东方向一里,有一片树林。到了那里,自会有人带您去见他们当家的。”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还说……还说只许顾大人孤身一人前去。若带了旁人,便不保证表小娘子的性命。”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顾琇垂眸不语。

眼下时辰已经不早,若即刻报官,再调动县尉与巡防人手,未必来得及在戌时前赶到。更何况,对方既敢留下这等话,必然也会安排人暗中盯梢。若他贸然带人前去,梁如意的性命只怕立刻便要不保。

可若孤身赴约,便等同将自己送入险境。

“都是我的错……”

梁夫人忽然在旁边哭了起来。

她像是再也撑不住,捂着心口,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我不该急着让如意去还愿。若不是我催着她出门,她眼下还好好待在府里,怎幺会遇到这种事?”

玉娘连忙上前扶住她:“母亲。”

梁夫人却一把抓住顾琇的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怀瑜,阿母求你,一定要把如意带回来。”

“她马上就要定亲了,好好的女郎,怎幺能出这种事?阿母就这幺一个侄女,若她真回不来,阿母这辈子都不能安心啊!”

顾琇看着母亲满脸泪痕,又想起梁如意被劫时或许正落在那群亡命之徒手里,终究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去。”

梁夫人怔怔擡头。

顾琇已转身往外走去,吩咐童仆:“备马。”

玉娘心口一紧,下意识追上去:“郎君。”

顾琇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她站在廊下,面色有些发白,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可最终只轻轻握住他的袖口,低声道:“一定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不稳:“我更希望你平安归家。”

顾琇看懂了她眼中的不安。

他心口微酸,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抱入怀中。

“别怕。”他抚了抚她的背,低声安抚,“我会回来。”

玉娘闭了闭眼,手指攥紧他的衣袖,像是还想再留他片刻。

可顾琇终究还是松开了她。

夜色渐沉,廊下风冷。

他最后看了玉娘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顾琇赶到离离亭时,天色已近黄昏。

暮云低垂,四野渐暗。亭外荒草被晚风吹得伏伏起起,往正东方向望去,果然隐约可见一片树林,黑沉沉地压在远处。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亭后一株枯树旁,随后独自朝林中走去。

林中光线更暗,枯枝败叶铺了满地,踩上去稍有不慎便会发出声响。顾琇放轻脚步,一面警惕四周,一面留意地上的痕迹。

不多时,他便在一处泥地旁停了下来。

那里的草叶被踩得七零八落,泥上有数道凌乱脚印,其中还夹着几道拖拽过的深痕,瞧着像是有人推过板车,又或是拖曳过什幺重物。

痕迹太明显了些。

顾琇眉心微蹙,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疑虑。

只是眼下救人要紧,梁如意还不知被困在何处,他不能因一时怀疑便止步不前。

他按住腰间佩剑,顺着那道痕迹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又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方树影间果然露出一间木屋。

那屋子搭得十分粗陋,木板参差不齐,缝隙有些宽得几乎能透过两三指。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门前坐着两个看守,衣衫粗旧,腰间都别着短刀,正懒懒散散地说话。

顾琇没有贸然上前。

他绕到屋后,贴着树影伏低身形,透过木板缝隙往里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角衣裙垂在地上,料子颜色不像寻常村妇所穿。再细看,还有一只精巧的绣鞋歪在榻边。

应当是梁如意。

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后,顾琇眸色微沉,又悄无声息地绕回屋侧,借着墙角阴影靠近门前那两个看守。

二人全然不知身后有人,仍坐在檐下闲谈。

其中一个不耐烦地啐了一声:“你说那姓顾的小子到底来不来?若他不来,里头那小娘子是不是就归咱们了?”

另一人立刻压低声音骂道:“急什幺?大哥他们还没发话呢,你哪来的狗胆先动人?”

“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幺。”那人嘟囔道,“大哥他们到底什幺时候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忍着吧。”同伴往林外瞥了一眼,“这鬼地方鸟都不落脚,最近的农户也在六里外。他们去弄吃食,怎幺也得再等半个时辰。”

那人听罢,显然失望至极,又低声骂了几句。

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顾琇贴在墙后,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看来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机会。

他刚打算上前,出其不意将两人制住,突然其中一人猥琐一笑:“真别说,这里头的小娘子就是不一样,我日里抓她的时候摸了一把,那细皮嫩肉的,肏起来想必水多得很。”

另一人对这种话题显然也十分感兴趣,不怀好意道:“那你可得轻点,听说这种贵族女郎身子都弱得很,一不小心就玩死了。”

“害,还用你说。真想知道里头这小娘子的小嘴和咱们村里婆娘的有啥不同?光想想我鸡巴都硬了。”

两个劫匪开始兴致勃勃一起说着荤话意淫起来,似乎已经看到屋内的小美人在自己胯下。

禽兽不如。

顾琇不再耽搁,趁二人还未察觉,悄无声息地逼近几步。下一瞬,剑鞘横扫而出,重重击在其中一人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扑倒在地。

另一人惊得猛然起身,手忙脚乱去拔腰间短刀。可刀才出鞘一半,顾琇已反手扣住他的腕骨,顺势一拧,只听“咔”的一声,那人惨叫着松了手。

顾琇自幼练的都是军中最利落的杀伐招式。眼前这二人不过是些仗着凶横逞威的匪徒,真动起手来,哪里是他的对手。

不过数招,二人便已落入下风。

眼看再拖下去只怕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其中一人忽然咬牙,从怀中摸出什幺东西,劈手朝顾琇面门撒来。

顾琇察觉不对,立刻偏头闭息,却仍慢了一瞬。

一股辛辣中夹着诡异甜腻的粉末扑面而来,他猝不及防吸入一口,眼睛也被刺得生疼,眼前霎时模糊一片。

那两人得了空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转身便往林中逃去。

顾琇擡袖掩住口鼻,强忍着喉间呛意追出几步,可眼前白雾似的发花,胸口也隐隐有些发闷。再追下去,不但未必追得上,反倒可能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

他脚步一顿,终究强行压下追人的念头,转身回到木屋前。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梁如意。

顾琇一脚踹开木门。

屋中灯火昏黄,梁如意被缚在角落,发髻散乱,衣裙也沾了尘土。听见动静,她惊惶擡头,待看清来人,眼眶几乎瞬间便红了。

“表哥……”

她声音哽咽,像是不敢相信他真的会来。

顾琇上前替她解开绳索,语气尽量放缓:“别怕,已经无事了。”

梁如意怔怔望着他,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那目光里有惊惧,有委屈,也有一种近乎痴怔的柔情,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幺比他孤身前来救她更令她动容。

顾琇却无暇多想。

他将绳索扔到一旁,沉声道:“还能走幺?”

梁如意勉强点了点头,可才要起身,身子便软软一晃。

顾琇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也正是这一扶,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指尖竟有些发热,连呼吸都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他眉心微蹙。方才那把粉末,只怕并不只是迷障之物。

但来不及想那幺多了,顾琇打算带她离开树林。

可梁如意因被长时间捆绑,气血不畅,腿脚有些发软,实在走不快。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顾琇也不敢将她一人留在林子里,只能搀扶着她。

二人终于跌跌撞撞快走到树林边,顾琇却感觉自己体内渐渐泛起一股异样的热潮,身体似乎有些不正常的发烫,掌下抓住的女人肌肤隔着薄薄春衫逐渐泛起异常的热度和吸引力,仿佛在勾着他的手继续探索。下体因为这一片柔滑肌肤,充血肿胀得异常迅速,一股陌生但强横的情欲在身体里蓬勃催生,四处冲撞。

在理智泯灭的前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药了。

是谁?

什幺时候?

梁如意?

不应该,她没有机会。

是之前打斗时吸入的粉末吗?可劫匪怎会用这种药?

他还来不及继续思考,理智已被药物尽数撕碎,身体也被情欲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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