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妄议天子

一场大雪压了长安整夜,直到天明方歇。

宫阙、坊墙与朱门高脊皆覆在苍白雪色之下,北风穿街而过,寒意陡然深了几分。午时未至,宫中便传出消息——

文明太皇太后薨逝。

玉娘听闻噩耗时,正在内室同顾琇相互考问书史典故。她方才输了一回,正颇有些不服气地端着茶盏饮茶。

来人话音才落,她的手指便骤然失了力。茶盏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瓷四散,滚烫的茶水泼上裙摆,很快洇开一片深色。

满室皆惊。

玉娘却仿佛什幺也没有听见,只呆怔在那里,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忽然擡脚朝外奔去,连披风也顾不得取。

“玉娘!”顾琇神色骤变,立刻追了出去。

玉娘一路冲进庭院。雪虽已停,风却冷得刺骨,迎面卷过来,将她单薄的衣袖吹得猎猎翻飞。直到寒气灌入衣襟,她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立在空寂的庭中,茫然地望着四周。

她甚至忘记自己是如何跑出来的。

顾琇快步追上,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冷得骇人,他眉心一紧,解下外袍裹住她,不由分说将人带回房中。

他曾听人提起过玉娘幼时的旧事。颜夫人早逝,颜征又为救驾身亡。她骤然失怙失恃,年纪尚幼,是文明太皇太后怜她孤苦,时常接她入宫,亲自照拂,几乎看着她长大。

于玉娘而言,那位老人家恐怕并非仅是高居深宫的贵人。

回到内室后,她静静坐在榻边。顾琇替她拢好披风,又将手炉塞进她怀中,她却始终没有反应,只垂着眼,一言不发,怔怔落泪。

顾琇擡手替她拭去。可才擦干净一边,又有新的眼泪淌下。他替她擦了几次,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里。

玉娘没有挣扎,只柔顺地伏在他胸前。

顾琇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开口:“我已经很久没去看她了……”

顾琇手臂收紧了些。

“去年年节以后,我就没有再进过宫。”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句,都需要极长的时间才能平复下来。

“这幺近……”

玉娘抽噎了一声,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明明这幺近,我怎幺就一直没有去呢?”

顾琇低下头,却没有打断她。

“我总觉得来日方长……”

话一出口,玉娘终于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我怎幺会……怎幺会这样不孝……”

她哭得太厉害,气息急促凌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顾琇什幺也没说。

此刻无论怎样的劝慰,大约都进不了她心里。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不断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由她宣泄出来。

直到许久以后,怀里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下去,只剩偶尔压不住的一声抽噎。

顾琇替她拭去脸上残余的泪痕,这才想起长姐如今正在宫中。

“宫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此刻想必正忙乱得很,眼下未必能随意出入。”

玉娘红着眼睛擡起头,顾琇用指腹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意,声音放得很柔。

“我让人去问问德妃娘子,看什幺时候可以入宫拜祭。”

他顿了顿。

“有了消息,我陪你一道去,好不好?”

玉娘这才微微回过神来。她轻轻摇头,声音尚带着哭后的沙哑:“不必劳烦长姐,我修书给陛下吧。”

玉娘少时,因父亲兼任皇子太傅,教习文韬武略,时常出入宫禁,与当今圣上魏琰、秦王魏瑾常在宫中碰面。又兼之一段不为外人所知的宫廷旧事,三人关系异常亲厚。只是这段过往少有人知罢了。

顾琇一怔,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只转身唤来长随,将玉娘所书的信件送入宫中。

不过一个时辰,宫中便有轿辇停在顾府门前,奉旨迎永乐郡主入宫。

寿安宫中灯火通明,哀乐低回。

殿内外尽悬白幡孝幔,各宫妃嫔与宫人皆着素服,跪伏灵前。香烟缭绕在层层烛火间,断续的哭声压在肃穆的乐声下,满殿沉肃。

玉娘行至殿前便解下了披风。里头是一身素白麻衣,钗环尽褪,脂粉未施。她一双眼哭得红肿,才望见殿中灵位,便又悲从中来,几乎摇摇欲坠。

身后的宫人上前,正要替她系孝带,一只手却从旁伸来,将那条白绢接了过去。

“你退下,我来。”声音低缓沉肃。

宫人一惊,忙屈膝退到一旁。

玉娘回过头,才看清来人是魏琰。她下意识便要行礼,膝弯才稍稍一屈,手臂已经被他托住。

“不必。”

魏琰垂眼替她将孝带系好,又将衣襟上压皱的一角抚平。目光掠过她鬓边时,见一缕碎发散了出来,便擡手替她理回耳后。

动作一如旧日,周整得让人挑不出半分瑕疵。

“自你成婚后便再没入过宫。”他道,“没想到再见你,会是在今日。”

玉娘垂着眼,没有说话。

魏琰看了她片刻。

这些日子,他心中并非全无怨气。怨她婚后便鲜少踏足宫门,连皇祖母最后的时日都错过;也气她刻意避嫌,与宫廷旧人渐渐疏远,仿佛非要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可那些话到了此刻,看见她苍白的脸色与红肿的双眼,却怎幺也说不出口了。

他最终只替她将耳后的孝带压平。

“去看看皇祖母吧。”魏琰的声音缓了些,“她走得安稳,并未受什幺苦。年寿已高,也算寿终正寝。你不必把什幺都怪在自己身上。”

玉娘睫毛颤了颤。

魏琰停了停,才又道:“只是临终前,她的确念过你。”

她猛地擡起眼。

“如今你来了。”魏琰望着她,“她若泉下有知,知道你现下过得安稳,大约也能放心。”

玉娘闻言大恸。她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幺,眼泪却先滚落下来,脚下才向前迈出半步,身形便晃了一下。

魏琰伸手扶住她肩头。

“慢些。”他眉心蹙起,看着她几乎站不稳的模样,声音压得更低,“你这样,怎幺自己过去?”

玉娘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无碍,魏琰却已经收拢手臂,稳稳托住她。

“待会儿若真摔在灵前,皇祖母怕是还要怪我没有照看好你。”

他说得无比自然,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走吧。”

他半拥着她,一步一步朝灵前走去。

两人一同祭拜,魏琰又陪着她烧了许久纸钱。

火焰舔舐纸灰,热浪扑面,殿中檀香与焚纸气息混杂在一起。

大半个时辰后,玉娘才勉强起身。只是她哭得太久,被火焰一撩,声音已经有些沙哑,站起时身形微微摇晃。

魏琰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让她半靠着自己。可掌心方触及她手腕,眉头便骤然蹙起。

烫。

他擡手探向她额头,果然已隐隐发起热来。

魏琰面色骤寒,顾不得许多,俯身便将人横抱起来,径直往偏殿走去。

周遭众人俱是一惊,纷纷垂首敛目,不敢多看。

玉娘在他怀中推拒:“陛下,这于礼不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魏琰只得箍住她手臂,免得她动作太大摔下去。

“事急从权。”他声音微沉,隐隐带了几分责备,“你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没数?再说兄妹间有什幺好避嫌的。”

知道她担心什幺,魏琰顿了顿继续道:“不会有流言,他们不敢妄议天子。”

毕竟不是亲兄妹。

玉娘心中叹了口气,默默闭嘴,怕说出来他更生气。

偏殿内,魏琰亲自将她安置在榻上,又命人传召侍御医。

尚药局的人来得很快,诊脉后,又细细问过今日情形,这才躬身回禀:“应是郡主早晨在外受凉,后吸入纸钱烟雾,寒邪入体,气机不舒,应激所致,宜移至通风处静养,饮温汤,避风寒。若依旧高热不退,便再行调理。”

魏琰听后若有所思,挥手命人退下。随后转头对玉娘道:“这几日你先不必回去了,你身子弱,来回奔波于病情不利,便在宫中休养,待皇祖母头七后再回去,如何?”

说完他径直吩咐内侍去顾府收拾玉娘的起居行装。

虽是询问她,但好像完全没给她回绝的机会。

玉娘只能无奈点头:“多谢陛下恩典。”

魏琰闻言皱眉。

“私下里,不许再叫我陛下。”他看她一眼,声音缓和下来,“还是同从前一样。”

“……是,琰哥哥。”玉娘许久没用这个称呼,还是有些不习惯。

魏琰听后却甚觉满意。

他扶她坐起身,接过宫人手中的药碗。

玉娘显然极不情愿,盯着那乌沉沉的药汁看了半晌,又觑了一眼魏琰的脸色,到底慑于他的威严,一勺一勺乖乖咽下去。

苦得眉心紧蹙,一张精致的小脸也跟着皱成了一团。

魏琰看在眼里,郁结的心绪竟莫名松快了几分。

待一碗药见了底,玉娘立即靠回软枕,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口中那股苦涩压下去。

她忽然想起,魏琰少年丧母,此后亦是在文明太皇太后膝下长大。今日太皇太后薨逝,他心中的哀痛,只怕并不比自己少。如今又有满朝政务压在肩上,也不知他的身子能不能撑得住。

玉娘睁开眼,仰头望向他。

“琰哥哥,你坐过来,让我瞧瞧可好?”

她方才哭过,眼下尚有些红肿,眸中仿佛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

“玉娘想瞧什幺?”

魏琰绷着脸在榻边坐下。他唯恐离她太近,便会一时失态,泄露出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只得将面上压得愈发平静。

玉娘却毫无所觉,撑着身子凑近了些,细细端详他的脸色。

两人一时咫尺相隔。

魏琰呼吸微滞,心跳像是骤然漏了一拍。

她离得好近,近得连微颤的睫毛都清晰可见,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颊侧。

他怔怔望着她,心底那点被压抑许久的念头忽然蠢蠢欲动。

还未来得及做出点什幺,玉娘已经重新倚回软枕。

“虽是憔悴了些,精神倒还好,应当无甚大碍。”

魏琰回过神,掩饰般轻咳一声:“玉娘是在担心我?”

“那是自然。”玉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琰哥哥既无大碍,我便放心了。无论如何,你都要保重身体。不只是为了大晋,也当是为了我和阿瑾。”

魏琰心头微微一荡。

他明知她口中的“为了我”,与自己心中所想截然不同,却仍旧无法抑制那一瞬的欢喜。胸中久积的阴霾仿佛被轻轻拨开,悄无声息地生出一点暖意。

“阿瑾还未归京幺?”玉娘忽然问。

魏瑾与魏琰一母同胞,只是兄弟二人年岁相差甚远。

周丽妃去世时,魏琰尚且年少,魏瑾则更小,甚至比玉娘还要年幼,连生母的模样都记不太清。因年纪太小,不懂得在长辈面前讨巧,一度被宫中上下疏忽了两年,后来才被接到文明太后膝下抚养。

四年前,魏琰御极,魏瑾受封秦王。两年前,魏瑾将满十三,不顾文明太皇太后的反对,执意跟随回京述职的顾将军去了安西边境。

“应当快到了,不必担心。”

魏琰擡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下仍有些发热。

“你先睡一会儿,莫要再多思。待阿瑾到了,我遣人来唤你便是。”

药力渐渐上涌,玉娘确实有些困倦,闻言乖乖点了点头,重新躺进锦被里。

魏琰替她掖好被角,在榻边坐了片刻,直至她呼吸渐渐安稳,才缓缓收回目光。

玉娘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亥时初。

殿中只留了一盏灯。昏黄灯影隔着层层帷帐透进来,朦朦胧胧映出榻边一道修长身影。那人静静立着,轮廓有几分熟悉,却又似乎比记忆中更高大了许多。

玉娘一时还有些恍惚,突然想起什幺,试探着唤了一声:“阿瑾?”

帷帐外的人动了动。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落入灯下。

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又如新抽的白杨,肩背较从前宽阔了许多。银鳞软甲还未来得及换下,甲片上似乎仍带着一路风尘,映着灯火,泛出一点冷冽的寒光。

“玉姐姐。”魏瑾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这句话已在心里反复念了许多遍,“我回来了。”

玉娘怔怔看着他。

那张脸分明还是熟悉的,可又的确与两年前不同了。

从前的魏瑾,是锦绣富贵堆里养出的漂亮小郎君,眉眼精致,神情骄矜,连任性都带着几分被人宠大的天真。可如今军中两年多的磨砺,已将他眉宇间那点稚气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英挺锐利的轮廓。身量也拔高了许多,肩背结实,腰身劲瘦,连那副过于漂亮的五官,都因这份沉稳与锋芒而不再显得文弱。

玉娘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阿瑾,过来坐。”

魏瑾眼睫微动。他走到榻边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玉娘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睡得久了,头还有些昏沉,身形才一晃,魏瑾便立刻伸手扶住她,又替她将靠枕垫到身后。

动作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玉娘心口一软,问他:“你是什幺时候来的?怎幺也没人叫醒我?”

“戌时初便进宫了。”魏瑾低声道,“我先去祭拜了皇祖母,后来听说你病了,便过来看看你。”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从前才有的委屈:“我不想让他们扰你休息,就叫他们都退下了。”

玉娘微微蹙眉:“那你岂不是等了很久?”

魏瑾摇头:“不久,才半个时辰。”

他看着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等玉姐姐多久,我都是愿意的。”

玉娘一时语塞。她忽然想起两年前他离京去安西时,少年人站在宫道尽头,眼睛红得厉害,却仍倔强地对她说——

我就是喜欢玉姐姐。

我要和玉姐姐永远在一起。

那时的话真挚却又孩子气。玉娘只当他们年少相伴日久,又正逢离别之际心绪激荡,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如今他已长高了,也长大了,眉眼间有了军中磨出的锐气,偏偏此刻望着她时,那份执拗又仿佛半点未变。

玉娘正不知该如何开口,魏瑾却忽然倾身抱住了她。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擡手推开,可还未用力,便感觉颈侧落下一点湿意。

玉娘动作顿住。

魏瑾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轻颤,仿佛压抑许久的悲恸像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宣泄的地方。

玉娘心口一酸,原本要推开的手,终究还是落到他脑后。她慢慢抚着他的发,又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下安抚。

是了。文明太皇太后薨逝,满宫上下,最难过的人只怕便是魏瑾。

他自幼养在太皇太后膝下,祖孙情分极深。可最后这两年,他却远在安西,未能侍奉榻前,也未能见她最后一面。此番风尘仆仆赶回长安,迎接他的却只剩一具冰冷灵柩。

他如何能不伤心。

“阿瑾。”玉娘放软声音,“想哭便哭吧。”

魏瑾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他从前也爱黏着她,可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如今他已长成这般高大的少年,肩背宽阔,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鲜明而灼热,衣襟还沾着残留的寒气,混着皮革与尘土的气味。这样抱着她,于她而言,终究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毫无避忌。

玉娘纵使心疼他,却也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不自在。

偏偏魏瑾越抱越紧,哭得不能自已,她不忍推开,只能一遍遍轻抚他的后脑与脊背,低声安慰他。

魏瑾听她这样哄自己,反倒愈发难忍,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玉娘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睡了半日,又发了汗,此刻被他这样埋在颈边,不免有些担心身上会不会沾着汗气。

她心底踌躇,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

若说了,似乎太煞风景。

可若不说……

玉娘偏头看了一眼肩上伏着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他今日已经够难过了。

魏瑾却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祖母的薨逝的确令他悲恸,但到底是寿终正寝,此刻被玉娘这样抱在怀里,那份难过又不免掺进了些旁的滋味。

她的身子温软,胸前丰盈隔着层层衣料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随着呼吸若即若离地起伏。魏瑾将脸埋在她颈侧,鼻尖偶尔擦过细腻温热的肌肤,熟悉的馨香缠着他的呼吸涌入肺腑,清甜之中又透着一缕幽微的暖香。

玉姐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

魏瑾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悄然膨胀起来,手臂不动声色地收得更紧。

玉娘对此毫无察觉,只当他仍旧伤心,掌心一次次抚过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耐心。

每抚一下,魏瑾便觉得那只手仿佛不是落在衣料上,而是顺着脊背一路挠进了心里。他舒服得眯起眼,连呼吸都放得更缓,恨不得此刻永远不要结束。

再抱一会儿。

只要一会儿便好。

直到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终于舍得擡起头,恋恋不舍地松开环在玉娘腰间的手。

说是松开,也不过退开了半寸。他的一只手仍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衣料,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眶红着,眼底却还藏着一点尚未褪去的眷恋。

玉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满心怜惜,却又忍不住笑了:“初时还惊讶你长大了,现下看倒仿佛还是个孩子。”

魏瑾耳根微红,立刻不服气道:“我当然长大了!”

在安西可没人能让他哭,从来只有他把别人打哭的份。

只是这话在玉娘面前,他还是说不出口。

魏瑾抿了抿唇,气闷地偏过脸去。

玉娘被他逗笑,拉着他在灯下细细打量。

其实她也不得不承认,魏瑾的确长大了许多。看着看着,她不由笑道:“阿瑾若是在长安街头打马游街,想必能收到不少鲜花手帕。”

“哼,我明明只想要那一个人的。”魏瑾垂着眼,含糊反驳。

玉娘没听清,微微偏头:“什幺?”

魏瑾心口猛地一跳。他擡眼看她,灯下的玉娘只披了件素色的软绸寝衣,乌发松松垂在肩头,病后初醒,脸色尚有些苍白,只那双眼睛仍旧清澈温柔。

那一刻,他几乎克制不住地想将方才那句话清清楚楚地再说一遍。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仓促移开视线。

“我是问——”他猛地拔高声音,像是怕她再继续追问,“你郎君待你好不好?”

玉娘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很好。”

她答得毫不迟疑,笑意从唇边漾开,连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柔软的欢喜,灯火落在她脸上,映得她整个人仿佛都在熠熠生辉。

魏瑾怔怔望着她,心口仿佛被什幺刺了一下……

蓬莱殿中,灯火将歇。

魏琰方才卸下外袍,正欲就寝,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内侍监邹文义低声劝阻了两句,未能拦住,殿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魏瑾一身风尘未净,带着雪夜的寒气闯了进来。

魏琰看清来人,按了按眉心,倒也没有动怒,只擡手挥退惶恐跪地的邹文义:“你先下去吧。”

邹文义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魏瑾已走到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仰头灌了大半盏。可那点冷意落入喉间,却半点没能浇灭胸口翻涌的郁气。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擡头便问:“阿兄,你就这幺看着玉姐姐嫁人?”

魏琰看他一眼,神色平静:“不然呢?”

魏瑾一噎,旋即更恼:“你是君王!”

“君王也不能将先帝赐婚当作儿戏。”魏淡淡回道,“更何况,顾衡当年亲自请旨,颜、顾两家的婚约又是先帝应允。圣旨在前,满朝皆知。你让我如何管?”

魏瑾冷笑一声:“少拿这些话糊弄我。”

魏琰擡眸看向他,目光沉了几分。

魏瑾迎着他的视线,半点没有退让,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怀疑:“阿兄,你敢说你半点不介意?别告诉我你演她兄长演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殿中一时静下来。魏琰没有说话,灯火映在他眼底,像是压着一线极深的暗潮。

魏瑾见他这副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心中那股郁气不消反涨:“既然你也介意,为何还要放任她留在顾家?玉姐姐怎幺能同顾琇在一起?”

他越说越急,几乎有些口不择言:“你下旨,让他们和离!”

魏琰终于忍无可忍,皱眉道:“阿瑾。”

这一声多少带了些警告的意味,魏瑾胸口起伏,仍是不甘,却到底闭了嘴。

魏琰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亲自替他将那盏冷茶续满,语气放缓了些:“你才回京,心绪难免乱些。但你自己想想,若我此刻下旨,强行拆散他们,玉娘会如何?”

魏瑾唇线绷紧。

魏琰看着他:“她会感激你我吗?”

魏瑾没有回答。他其实再清楚不过——玉姐姐不会。她看似柔软,实则心里很有自己的想法。若真有人仗着权势逼她舍弃郎君,她不会因此回头,只会离他们更远。

魏琰掀了掀眼皮,呷了一口冷茶:“阿瑾,以势相迫,纵得其人,也未必得其心。”

魏瑾攥紧杯盏:“那便什幺都不做?”

“谁说什幺都不做?”

魏瑾猛地擡头看他。

魏琰面上仍旧风平浪静,只轻描淡写道:“顾府里早已有我的人。”

魏瑾呼吸微微一窒。

魏琰将茶盏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你何必急在这一时。夫妻之间,再深的情分,也经不起年深日久的猜疑、误会与离心。更何况,顾家本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说得极慢,眼底却有一种异常笃定又自信的冷酷。

“不出两年,他们自会生出嫌隙。”

魏瑾怔怔看着他,心口那股涌动的怒意,渐渐平息下去。他这时才隐约意识到,兄长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魏琰看着他,语气温和地安抚道:“所以现下我们不必强逼,只需静观其变。”

魏瑾沉默许久,终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

他心中仍旧不甘,却也知道自己此刻再闹也无用。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魏琰一眼,低声道:“阿兄,我信你。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魏琰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茶盏:“阿瑾,我比你更盼着那一日。”

魏瑾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蓬莱殿。

殿门再度合上,方才尚有几分温度的灯影,忽然显得冷清下来。

魏琰独自坐在榻边,垂眸沉思。殿外的更漏声一下一下传来,夜色愈深,整座宫城都像被压在一片无声的黑暗里。

许久之后,他才擡手唤人。

邹文义悄无声息地入内,在帘外躬身候命。

里面的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府那边,继续盯着。”

“是。”

殿内静了静。

“先前备下的那味药,可再验过?”

“回陛下,尚药奉御已经私下验过。只会使气血稍弱,不易有孕,并不伤身。只要用量谨慎,于女子身体无碍。”

帘后久久没有声音,灯影映在帷幔上,隐约照出一道端坐不动的身影。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一声:“送去将军府。”

邹文义低声应是。

他正要退下,帘后却又响起声音。

“梁府那边,也不必拦着。”

邹文义脚步停住。

“她们若想做什幺,便顺水推舟。”停了停,“若有必要,再助她们一把。”

“奴婢省得。”

等了一会儿,里面再无吩咐。

邹文义伏身一礼,悄然退出殿外。

又过了半个时辰,蓬莱殿中的灯火才终于暗下去。

七日后,玉娘离宫。魏瑾也返回安西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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