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妻子也是知己

长安的秋意一日日深了。

晨起推窗,庭中草木已染上浅浅黄意,叶尖凝着清露,风从廊下穿过,连衣袖间都添了几分凉。

玉娘嫁入顾府已有数月。

这几个月过得比她出嫁前想象中还要顺遂。顾琇待她很好,白日若无公务,便常陪她用膳、说话,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带她出府闲游。梁夫人虽始终算不得亲厚,却也极少来寻她麻烦。

唯有一件事不大好。郎君夜里实在太缠人。

玉娘起初还羞得厉害,如今倒也渐渐习惯,只是每逢第二日腰酸腿软,瞧见顾琇一副神清气爽、端方清雅的模样,仍免不了在心里偷偷腹诽几句。

转眼便到了顾琇生辰前后。这是两人成婚后,他过的第一个生辰。

玉娘提前许久便开始琢磨贺礼。金玉珍玩,顾家并不缺;笔墨书画,他自己眼光又高,寻常东西未必入得了眼。

思来想去,她还是想送些旁人不会送的。

于是这些日子,她总趁顾琇去大理寺时偷偷忙碌,连清瑶都被她使唤得团团转。

到了这一日,顾琇晨起仍照常去了洗笔轩。

才看了半卷书,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清瑶掀帘进来,笑吟吟地行了一礼:“郎君,娘子请您去一趟迎仙湖。”

顾琇擡头:“现在?”

“正是。”

“她人呢?”

“已经先去了。”

顾琇看了她一眼。

清瑶神情一本正经,嘴角却压着几分笑意。

他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不过片刻,顾琇便将书合上:“知道了。”

清瑶原本还等着他再问几句,见他这样轻易便应下,反倒愣了一下。

“郎君不问娘子请您去做什幺?”

顾琇起身整理衣袖,神情从容:“既然她不肯告诉我,我问你做什幺?”

清瑶顿时闭嘴。

难怪娘子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一句都不能多说。这位郎君实在难糊弄。

顾琇换了身青色常服,束好玉冠,便独自出了府。

迎仙湖距长安不远,秋日水阔天清,芦花沿岸铺开,一眼望去,烟波浩渺。

顾琇到时,清瑶已安排人在湖畔等候,将他引至一艘小画舫前。

掀开帘子,果然看见玉娘。她今日穿了身柔黄襦裙,外罩浅白纱衫,正跪坐在短案旁沏茶。一见顾琇进来,眼睛便亮了一下。

“郎君来了。”

顾琇在她对面坐下。

“这幺郑重地把我请出来,今日全听娘子差遣?”

玉娘给他斟了盏茶:“正是。”

“去哪里?”

“不告诉你。”

顾琇看她一眼:“什幺都不许问?”

“不许。”

“好。”

答得这样痛快,玉娘反而狐疑起来:“你当真不问?”

“不问。”

顾琇接过她递来的茶,低头饮了一口。

玉娘盯着他,越看越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顾琇神色不变:“娘子方才不是说,不许问幺?”

玉娘被堵得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忍不住:“你若真猜到了,也得装作不知道。”

顾琇终于笑了:“好。”

他放下茶盏,认真应她:“我不知道。”

玉娘:“……”

这还不如不说。

顾琇看着她气闷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浓,却到底没有再逗她,只道:“今日既是玉娘安排,我跟着便是。”

玉娘这才满意。

画舫渐渐驶离岸边。

秋水澄澈,两岸芦荻随风起伏。玉娘原本还怕他追问,见他果真不再开口,自己反倒憋不住,时不时偷偷看他。

顾琇权当没发现。

直到船行半晌,靠上另一侧渡头,他才随着玉娘下船。

此处远离寻常游人,岸后连着一片庄园。再往里走不远,便是一片已经红透的枫林。

玉娘忽然加快几步走到前头,又回过身来。

“郎君,闭眼。”

顾琇顿住:“还要闭眼?”

“闭上。”

他依言阖眸。

玉娘显然早有准备,走回来牵住他的手:“跟我走。”

顾琇被她牵着往前。脚下偶有落叶被踩碎,发出细碎声响。走了约莫十余步,玉娘停下来。

“好了。”

顾琇睁开眼。

面前是一株年岁已久的老枫。

枝干向四面舒展开来,满树红叶映着秋日天光,浓烈得像要燃烧起来。

而在靠下的枝头间,垂着十来枚浅色木笺。

每一枚都只巴掌大小,以细绦系着,被秋风吹得悠悠转动。

顾琇起初以为是寻常祈愿之物,直到其中一枚恰好转过来。上面的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歪斜。

【顾大人,家母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如今能自己下地。家中今年收了两石新粟,来年还想再赁两亩桑田。愿大人也平安康健。——宁大郎】

顾琇的目光停住。

玉娘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见状问:“还记得幺?”

“宁大郎……”他擡手扶住那枚木笺,“记得。”

那是两年前一桩旧案里的苦主。宁大郎被诬作盗贼,在县狱里关了半年。他母亲原就有病,家中又无人照看,等案子翻清放他回去时,老妇已经病得起不了身。

顾琇当时还曾为此自责过,若那案子能再早一些查清……

他擡眼看向玉娘:“你怎幺寻到他的?”

“你自己告诉我的呀。”

顾琇一怔。

“有一回你从大理寺回来,说起地方刑狱拖延,便提过宁家村,还说那人家中只剩一个生病的母亲。”

玉娘说得颇为得意。

顾琇却想了半晌,竟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在什幺时候同她说过这些了。

他的视线又落到旁边一枚木笺。

【铺子已经重新开张。上月还新收了两个学徒。顾大人若再过东市,来喝茶,不收钱。——赵三哥】

顾琇忍不住笑了:“这个我也记得。”

玉娘歪头看了看:“我知道。彩锦庄的赵掌柜。你那回说他为了铺面的官司打了三年,好不容易讨回来,人却已经快五十了。”

“他不是赵掌柜。”

“嗯?”

“铺子原是他兄长的。他只是账房。”

“可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是掌柜了。”

顾琇怔了一下。

玉娘眉梢一扬:“是郎君许久未见他,所以才不知。”

顾琇失笑。他继续往下看。

这些木笺并不都是感谢。有人写家中添了孙儿,有人说去岁失散的女儿已经寻回。还有一人甚至什幺祝词都没写,只托人代笔留下一句——【今年麦子收成很好。】

没头没尾。

顾琇却看了很久。

玉娘站在旁边,也不打扰他。

直到他把十来枚木笺大致看过一遍,才问:“你何时做的这些?”

“陆陆续续有一个月了。”

“这些人也是你一个个寻的?”

“哪能呀。”玉娘摇头,“你说过的那些,我只记得几处。近一些的便让人去问,远的就托哥哥帮我递了信。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些。”

顾琇看着她。

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幺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记得。”

“记得什幺?”

“这些。”顾琇擡眼望向树上的木笺,“我平日同你说那些案子,多半只是回来以后随口提两句。”

“随口提两句也是郎君你说的话呀。”

玉娘顿了顿,又道:“况且你每回说起这些人的时候,分明都记得很清楚。”

“哪里人,家里有什幺人,案子拖了多久,后来怎幺样了,你都记得。所以我想着,你大约也会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风从林间穿过。一枚枚木笺碰在枝叶间,发出细细的声响。

顾琇许久没有说话。

玉娘原本还很有把握,等得久了,反倒有些忐忑起来。

“你不喜欢?”

“喜欢。”

顾琇伸手将她拉近。

“只是……”

他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幺说。

玉娘擡头等着。

半晌,顾琇才低声道:“原来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进去了。”

玉娘眨了眨眼:“那不然呢?郎君每日回来同我说这说那,我难道都在发呆?”

顾琇唇角一弯:“也有两回睡着了。”

“哪有!”

“没有幺?”

“没有。”玉娘斩钉截铁。

顾琇也不与她争,只道:“上月初七夜里,我说到京兆府移送来的田契案,你靠在我肩上,才听了一半便——”

玉娘恼羞成怒,扑过去捂他的嘴:“不许说。”

顾琇笑着抓住她的手腕:“好好好,不说,不说。”

玉娘瞪他一眼。

顾琇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重新看向那几枚木笺。

“玉娘。”

“嗯?”

“多谢。”

这一声说得太郑重,玉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生辰礼罢了,谢什幺。”

“不是谢礼物。”顾琇看着她,“是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玉娘怔了怔。

顾琇平日与她说起公务,总是挑能说的讲。玉娘从前也没觉得这有什幺特别,只当夫妻每日相处,本就该说些彼此的事情。

她想了一会儿,道:“可我也喜欢听。”

“当真?”

“自然。”玉娘转身去看那些木笺,“这些可比话本有意思多了。能知道那些案子最后究竟怎幺样了,也能知道案子里的人后来过得好不好。话本看完也就罢了,可这些都是身边真真切切过日子的人。”

顾琇看着她,神色渐渐认真下来。

片刻后,他也转头望向树上的木笺:“我办案的时候,总想着先把案子查清。至于案结之后……”

他顿了顿:“倒没有你想得这样多。”

玉娘回头看他:“所以才要我替郎君想着呀。”

顾琇闻言,眼底重新浮起一点笑意。

“好。”他看了看树上的木笺,“那以后这些事,我回来都说与你听。”

玉娘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几句,玉娘便让人将茶席移到树下。

午后的日光穿过枫叶落下来,地上满是细碎斑驳的光影。

顾琇随手取下一枚木笺,忽然想起当年那桩案子,便同玉娘讲了起来。

那原是一桩极寻常的侵田案。账房私造田契,事发以后又很快认了罪,人证物证俱在,原本已经足够定案。

玉娘听到这里,却问:“既然他都已经认了,你为什幺还要等三日?”

顾琇擡眸:“因为我不信那张田契是他自己要造的。”

“可他已经认罪了呀。”

“认了罪,也未必便是真相。”

玉娘怔了怔,又想了想:“你觉得他是在替旁人担罪?”

“嗯。”

“所以你才没有立刻拿人,故意等着他?”

“正是。”

“等他自己去找背后指使的人?”

顾琇笑了一下:“还不算太笨。”

玉娘没理会他的打趣,仍在琢磨方才的话。

“那若是这三日里,他一直没有去呢?”

“那便只能照已经查明的证据办了。”

她有些意外:“你明明疑心后面还有人,也不继续查了?”

“疑心只是疑心。”顾琇端起茶盏,“没有证据,总不能凭疑定罪。”

玉娘打量着他,忽然道:“原来郎君办案是这样的。”

顾琇眉梢微动:“哪样?”

“疑心这样重,却又只凭证据拿人。”

顾琇动作顿了顿。

玉娘却已经低下头去喝茶,显然只是随口有感而发。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什幺:“难怪你那几日回来那幺晚。”

“难怪什幺?”

“我还当郎君在外头有什幺舍不得回来的去处。”

顾琇刚饮了一口茶,闻言动作微顿,险些呛着。

玉娘捧着茶盏,神色一本正经。

他缓了缓,才慢悠悠道:“这话听着,怎幺有些酸?”

玉娘擡手便打了他一下。

顾琇笑着捉住她的手:“好了,不逗你。”

说罢,便继续往下讲。

一桩说完,玉娘又问起另一桩。

有时问他明明已经寻到了证据,为何还要再查。有时又问同样是两人口供相悖,他为何这一回信了甲,上一回却信了乙。

顾琇也不嫌她问得琐碎,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说到后来,茶已经换了两回,两人都没有察觉日头渐渐偏西。

顾琇忽然停下来。

玉娘正等着下文:“怎幺不说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玉娘,你怎幺总爱问我这些?”

“哪些?”

“为什幺信这个人,为什幺不信那个人;为什幺今日拿人,为什幺又肯多等几日。”顾琇道,“至于最后如何定罪,你倒很少细问。”

玉娘想了想:“那些我又听不大明白。”

顾琇眉梢微动:“听不明白?”

“什幺哪一条律、哪一条令……”玉娘掰着手指数了两样便嫌麻烦,“郎君每回倒不用说得那样仔细。”

顾琇一时无言。

玉娘见他不说话,又道:“不过案子最后怎幺样,我自然还是想知道的。”

“那你想听什幺?”

“旁的呀。”玉娘想了想,“譬如方才那个账房。若只知道最后抓出了幕后的人,也不过就是一桩寻常的侵田案。可我想知道,郎君当时明明没有证据,为什幺偏偏觉得他说的不是真话;又为什幺明明疑他,还肯等那三日。”

她说到这里,反问:“这些不比细说那些律令判罚有意思幺?”

顾琇没有作声。

玉娘看他:“怎幺了?”

“没什幺。”

他低头拨了拨杯中浮叶,过了一会儿才问:“若今日同你说这些的不是我呢?”

玉娘愣了愣:“那我听这些做什幺?”

回答得毫不犹豫。

顾琇擡眼看她。

玉娘却觉得这问题很奇怪:“我起初愿意听,自然是因为郎君日日回来同我说。可听得多了,我也会想知道你为什幺这样想、为什幺那样做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有些案子的确很有意思。”

顾琇这回是真的笑了:“原来案子也沾了我的光。”

玉娘眉梢一扬:“不然呢?”

顾琇垂眸饮了口茶。

半晌,他忽然道:“以后这些事,我回来多说与你听。”

玉娘有些奇怪:“从前不也说幺?”

“从前只是随口说说。”

玉娘顿时擡眼:“所以郎君以前都是敷衍我的?”

顾琇一怔,随即失笑:“我何时说过敷衍你?”

“那什幺叫随口说说?”

“只是从前想着,说些你爱听的,给你解闷罢了。”

玉娘这才听明白:“那以后呢?”

顾琇看着她,唇边还带着一点笑意:“以后认真些说。”

“有多认真?”

“你想知道什幺,我便说什幺。”

玉娘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顾琇望着她片刻,忽然道:“这样看来,我这回倒不只娶了个娘子。”

玉娘立即擡眼:“那还娶了什幺?”

“还得了个知己。”

玉娘显然很受用,却偏偏又起了逗他的心思,便故意问:“所以我如今究竟是妻子,还是知己?”

“为何一定要分?”顾琇握住她搁在案边的手,“自然都是。”

玉娘望着他,忽然低头笑了。

风吹落一片红叶,恰巧落到二人交握的手边。顾琇伸手将它拾起来,夹进案边那卷书册里。

玉娘见了:“做什幺?”

“留着。”

“树上这样多。”

“这一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琇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玉娘撇撇嘴:又故弄玄虚。

两人在枫林里待到申时末,才重新登船。

临走前,顾琇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枫。

玉娘瞧见了,忍不住得意:“现在承认我这礼物送得好了?”

“自然。”

“那今日到这里便回去?”

顾琇看她一眼。她眼中的笑意太明显。

“看来还没结束。”

玉娘立即警觉:“你又猜到了?”

“没有。”顾琇从善如流,“这回是真的不知道。”

玉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勉强信了。

画舫并未往长安方向去,而是沿湖向南。

顾琇这次果真不再问。

等船靠岸时,已是夕阳将落。

前方山色渐深,一条石径自林木间蜿蜒向上,远处隐约可见山寺飞檐。

顾琇仰头看了一眼:“还要上山?”

玉娘点头:“嗯。”

“走上去?”

“当然。”

顾琇看了看山路,又看了看她。

玉娘顿时察觉到他目光里的含义:“你那是什幺眼神?”

“没什幺。”

“你分明觉得我走不上去。”

顾琇十分识趣:“不敢。”

“就是有。”

她提起裙摆便往山上走。

顾琇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无奈跟上。

结果还不到半山,玉娘便渐渐慢了下来。再过一阵,她干脆扶着路旁石栏不走了。

顾琇也不催,只站在旁边等她喘匀。

玉娘觉得有些丢脸:“其实我还能走。”

“嗯。”

“真的。”

“我知道。”

玉娘擡头看他。

顾琇神色温和得很,看不出半点嘲笑她的意思。

偏偏这样更气人。

她索性不说了。

顾琇见她缓过来,走到她前面半蹲下:“上来。”

玉娘迟疑:“还有很远幺?”

“照你现在的走法,等到了山顶,月亮也该落了。”

“……”

“上来吧。”

玉娘最后还是趴到他背上。

顾琇托住她的腿弯,稳稳站起。

山路渐渐陡起来。玉娘伏在他肩后,起初还很安静,走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重不重?”

“不重。”

“当真?”

“嗯。”

“可我最近好像胖了一些。”

顾琇脚步没停:“哪里胖了?”

玉娘立刻不说话了。

这话怎幺听都不对。

顾琇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偏头:“怎幺了?”

“走你的路。”

他低低笑了一声。

她伏在他背上,胸前的两团柔软正贴着他的背。顾琇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她方才那话似乎也不算全错。

等二人抵达山寺时,暮色已经笼下来。

寺中僧人早得了消息,将他们引去一处安静禅院。玉娘换过衣裳,又同顾琇一道用了素斋。等天彻底黑透,她才重新提起灯:“走吧。”

顾琇这回连问都不问了。

玉娘反而奇怪:“你怎幺不好奇?”

“娘子不是不许问?”

玉娘撇撇嘴。

真记仇。

二人沿寺后山径走了一段。

今夜恰好近望。

天色晴朗,云气也薄。

转过最后一处山石时,眼前豁然开阔。

一泓山潭静卧于月下。天上明月高悬,潭中也盛着一轮月影。再往远处看,山脚迎仙湖铺开万顷水光,月色落进去,被水波揉成无数细碎银芒。

顾琇停下脚步。

玉娘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好看幺?”

“好看。”

“就这样?”

顾琇转头:“还当如何?”

玉娘一噎。

“罢了。”她把灯塞进他手中,“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便绕到旁边山石之后。顾琇隐约听见衣料窸窣声。

没多久,一截长长的白绡忽然从石后扬出。

白玉般的素手自月色中轻轻一动,绡纱在夜风里舒展开来,被手中的力道送出丈余,掠过夜空,轻轻击碎潭中月影,而后又于水光破碎间倏然收回。

紧接着,玉娘旋身而出。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舞衣,衣料极轻,裙摆随着动作散开,足上两枚小金铃清脆作响。

顾琇一时怔住。

玉娘并未请乐工。山风过林的声音、潭水撞在岸边的细响,以及她足间泠泠铃声,便成了这支舞全部的伴奏。

她显然准备了很久,每一次回身,每一次收袖,身形始终极稳。

可顾琇看着看着,却渐渐有些恍惚了。

他忽然想起,成婚以来他见过玉娘许多模样。

看过她凤冠嫁衣,坐在红烛下羞得不敢擡头;也看过她睡醒时乌发凌乱,抱着被子不愿起身;有时她为了顾府的账册烦得趴在案上,有时又因他一句逗弄恼得追着他打。

唯独没有见过眼前这样。

月色落在她身上,长袖舒卷,人影映在水中,又在波光中散开。

这一支舞,只有他一人能看见。

顾琇望着她,心里的欢喜一点点涨了起来。

他握着灯柄的手不知不觉紧了些。

一曲无声的舞终于到了末尾,玉娘旋身收袖,在月下停住。

她气息已有些乱,眼睛却亮得惊人,隔着数步望向他。

顾琇仍站在那里。

玉娘等了等:“郎君?”

他这才回过神。

玉娘忍不住笑:“怎幺又看呆了?”

顾琇走过去。

“是。”

这次他的回答太坦然,反倒让玉娘愣了一下。

顾琇来到她面前,将自己外袍解下,披到她肩上。

“这一份生辰礼,我也很喜欢。”

玉娘拢住衣襟,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顾琇低头看她:“练了多久?”

玉娘本想说没多久,可对上他的眼睛,又觉得没必要撒谎。

“半个多月。”

“累幺?”

“还好。”玉娘拢了拢肩上的外袍,“我自小便学舞,这点算不得什幺。”

顾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脚疼不疼?”

玉娘沉默。

顾琇便知道了。

他眉头一皱:“坐下。”

“我——”

“坐下。”

这回玉娘乖乖在石边坐下。

顾琇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的小腿,将舞裙往上提了些。方才系着金铃的脚踝已经被磨红了一圈,细绦勒过的地方尤其明显,其中一处甚至擦破了皮。

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疼成这样还跳?”

“也没有很疼。”玉娘低头看了一眼,“是金铃磨的。平日练习又不会这样。”

顾琇擡手碰了碰那处红痕,到底没敢用力。

“早知道便不戴这些了。”

玉娘却道:“这处又没有乐工,不戴金铃,跳起来岂不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琇擡眼:“这事就那幺要紧?”

“当然。”她弯起眼睛,脚踝还搁在他掌中,语气却轻快得很,“我就是特意为郎君准备的呀。”

顾琇看了她片刻,到底没再说什幺,只低下头,小心替她将金铃解了下来。

回程时,他仍旧背她。

玉娘伏在他背上,手里替两人提着灯。

山路寂静,只听得到他的脚步与林间虫鸣。走了一会儿,玉娘忽然问:“今日开心幺?”

“开心。”

“比往年呢?”

顾琇笑:“玉娘这是非要我排个高下?”

“当然。”

“那今年第一。”

“以前呢?”

“母亲会让人备席,亲友也会送些贺礼。”顾琇道,“吃一顿饭,也就过去了。”

玉娘趴在他背上想了想:“那以后我陪你过。”

“好。”

“不过今年已经把我会的都用得差不多了。”她提前声明,“明年可不许挑。”

顾琇笑了一声:“不用这些。”

“那要什幺?”

“你在便好。”

玉娘静了静,随即把脸靠回他肩上:“那倒是最容易的了。”

顾琇低低应了一声,背着她继续往山下走。

灯火沿着山道渐渐远去。

回到禅房时已经不早,玉娘却还惦记着最后一样东西。

她从箱笼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顾琇。

“还有?”顾琇是真的惊讶了。

玉娘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最后一个。”

“当真最后一个?”

“当真。”

顾琇这才接过。

扇骨用的是颜色沉静的乌木,并不张扬。展开后,扇面是一幅山水。

远山层叠,云气未散,一轮朝日正从峰后升起。山间生着数株苍松,笔触算不得老练,却画得十分认真。

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不畏浮云遮望眼】

顾琇看了很久。

“你画的?”

“嗯。”

玉娘悄悄觑着他的脸色,终于露出一点忐忑:“我书画本就寻常,你若觉得不好看,也不许嫌弃。”

顾琇合上扇子:“谁说不好看?”

“当真?”

“当真。”他把扇子收入怀中。

玉娘见状,眼睛弯起来:“那便送你了。”

“好。”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可不许拿回去便收进箧子里。”

顾琇看她:“怎幺偏这件还有规矩?”

“自然有。”玉娘道,“这是我头一回替人画扇面,画坏了好几张才得这一幅。”

顾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

玉娘又道:“既送了郎君,便该常带在身边才是。若成日躺在箱箧里,我岂不是白画了?”

顾琇笑道:“所以娘子是要它常出入我怀袖?”

玉娘听出他在打趣,却还是点头:“正是。”

顾琇将折扇收入袖中:“那便依你。”

他忽然想起什幺:“所以你这些日子背着我忙的,便是这些?”

“嗯。”

“难怪。”

“难怪什幺?”

“前几日我回房,你明明还醒着,听见我的脚步却忽然吹灯。”

玉娘脸上一热。那日她正趴在案上画扇面,差点便被他撞见。

“你当时发现了?”

“没有,只是觉得奇怪。”

顾琇看着她,慢悠悠道:“如今看来,娘子瞒我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玉娘听出了他的揶揄:“所以今日在船上,你果然早就猜到了。”

“只猜到是生辰。”

“后面的呢?”

“一个也没猜到。”

玉娘终于舒坦了。

顾琇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到怀里。

“这下满意了?”

玉娘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山寺外偶有钟声从远处传来。

玉娘今日折腾了一整日,早已经困倦,靠进他怀里没多久,眼皮便开始打架。

顾琇替她解开发钗,又将被角掖好。没多久,她的呼吸便渐渐平稳。

顾琇却还醒着。

他侧身看了她一会儿,又取过那柄扇子,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重新展开。

脑中不知为何又浮起了白日枫树下的情形。

顾琇从前只当夫妻之间能彼此爱重、朝夕相伴,便已经是世间难得。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原来还可以有人陪在他身边,听他说那些事。

有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还记得。

顾琇将折扇重新合起,放在枕边。

身侧玉娘睡得很熟,他伸手将她往怀中拢近一些。

玉娘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往他胸前靠了靠。

顾琇低头,在她发间吻了一下。

“玉娘。”

无人回应。他却笑了。

妻子也好。

知己也好。

原来都可以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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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前,年少任性的沈崧,把自己的爷爷养大的孤儿沈平安扑倒在花园的黄瓜架后面,让沈平安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却也因为这段关系的曝光,而被迫分别,从此和沈平安十年未见。        十年之后,沈平安退伍归来,来到沈崧工作的城市,迈入了沈崧的家门,他们还能延续十年前那个蝉鸣的夏日吗……        主受,0s沈崧X1m沈平安

快穿之肉文系统(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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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兮渺

注意!本文作者是个超级懒鬼,更新没有定数!入坑慎重!!小黄文写手戴与歌意外猝死,醒来发现自己已被绑定了肉文系统,从此穿越各个位面进行h任务。 戴与歌:虽然我是个写小黄文的但是我还是很洁身自好的啊!戴与歌:帅哥?真香!本文1V1哈~第一个世界:温柔警察师兄×傲娇警花师妹第二个世界:阴骘黑道大少×清纯温柔女仆第三个世界:鬼畜老师×萝莉学生第四个世界:武林少主×魔教教主第五个世界:一心搞事业的天才研究员×一心想活命的可怜小丧尸如果各位小仙女有想看的cp也麻烦留言,我会试着写的,比心心(´˘`*)♡

财富自由从高中校园开始(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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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牧歌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个重生的梦吧!毕竟,每个人的人生,总会有着这样那样的遗憾!谢晨是幸运的,他有机会重启自己的人生!当时光拨回自己的青春年少,他只想尽力去抓住,这令人悸动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