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办法确实有效。
接下来的两天里,两人以“贩售药材的姊妹”身分,在姬国内城与外王城的大街小巷中走动。
华桑穿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裙,脸上那层草汁染出的暗黄已经渗进肤色里,看起来就像个终年在风里跑的边城药贩。
云戈则换了件靛青色的短袄,头发用布巾裹紧,腰间那条软鞭被仔细地藏在衣摆内侧---除了走动时偶尔露出一截极细的银色勾边,再无破绽。
再也没有人多看“两个女人”一眼。这让云戈在拐过第三条街角时,终于松开了从进城起就一直微微绷着的肩。
姬国的语言文化跟华国相差不大,除了口音较重、语速较快,没有太大区别。
华桑用药材贩子的口吻跟街边的妇人攀谈---问问今年的当归价钱、打听哪家药铺收货爽快、顺口抱怨两句“从云城过来这趟路真不好走”。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戈则在旁边静静地走。
他偶尔停下来翻看摊上的干货,偶尔蹲下身系鞋带---每一次停顿,目光都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每一条街巷的布局、每一处哨卡的位置、每一个军营的规模、每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有没有弓手的影子。
两天下来,他们打听到的东西,比预想中多得多。
黎原国的太子轩辕玨在姬国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一直没有离开。
有人说看见过黎原国的骑兵在城外的草场上操练,人数不少,至少有两三千。
还有人说,姬国最近在大量收购铁矿和牛皮,大多用丝绸和铜贝付款,价格比平时高了整整三成。
姬国王宫这一个月来戒备森严,连本地贵族都很难进去。
这些话从不同的摊贩、茶客、路人口中零零碎碎地吐出来,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沙子。华桑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掌心慢慢拼。
拼起来的图让她脊背发凉。
姬国多年之前就透过华国官员渠道私运粮食和蚕种。
他们先用高价购粮,让华国粮商趋之若鹜。
等华国东境的存粮被掏空了大半,再回头毁掉那一大片桑田与耕地---逼得华国百姓不得不用低价的蚕丝、绸布、皮革、铜铁去跟姬国换粮。一进一出之间,姬国几乎没花什么成本,就掏空了华国东境几代的积累。
如今,姬国正和黎原国联手屯粮、买铁、练兵。
离战争不远了。
华桑站在一条窄巷里,手里捏着一把刚买的干黄芪,指尖无意识地捻碎了几片。
她想---姬国不只掏空了华国的经济命脉,还掏空了百姓对王权的信任。
民不聊生到这个地步,百姓即使不敢反,也不会再相信王权了。说不定……他们还会欢迎敌人从那条运兵道进入华国。
她深吸一口气,把碎了的黄芪片塞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在聊天刺探的过程中,她也摸到了姬国男女比例失衡那层诡异风气的边。
数百年来,姬国女人生产男婴的比例只有两到三成。
而这些男婴长大之后,体型长相与女人相差不大---除了交配功能,几乎生不出任何孩子。
姬国曾尝试到其他各国,以相当优惠的待遇诱惑他国男人通婚,然而通婚的结果依旧是女婴为多。
少数混血的男婴,长大后依旧只剩下交配功能,连女婴都生不了,对她们来说,这样的男人只能当作玩物。
这在姬国不算什么大秘密。但因为华国与姬国严禁婚配,华国人知道的并不多,史册上也毫无记载。
华桑走在姬国黄昏的街道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女人和稀稀落落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拨开了一层迷雾,却又陷进了另一层迷雾。
这座城像一只被剖开一半的果子,外皮鲜艳,果肉甜腻,但果核深处藏着什么,她还没有看见。
第三天傍晚,华桑和云戈特意选了一家高档酒馆吃饭。
酒馆二楼用竹帘隔成几个半开放的包厢,华桑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碟小菜和一壶温酒。云戈坐在她对面,侧脸对着楼梯口的方向,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所有上楼的人。
隔壁竹帘后面坐着三四个女人,喝得有些微醺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一个穿藕色长裙的女人端着酒碗说:“那轩辕太子在王都住了个把月,宫里多少人争着去伺候。也罢,黎原国兵强马壮,只要他肯出兵,姬国以后也算有个倚仗。”
华桑夹了一筷菜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另一个女人喝了几壶酒之后话越发多了。华桑本来没有太留意,直到第三个女人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虽然压低了,但竹帘薄,字字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华国神殿那边,有人愿意跟咱们合作。”
华桑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真的假的?”第二个女人凑过去,“神殿不是伏羲氏的人吗?当年不是他们逼我们出走的?现在怎么会帮咱们?”
“谁知道呢?”第三个女人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反正我姐说,伏羲氏掌握很多从远古流传的秘术。只要他们站在咱们这边,拿下华国也不是难事。”
“神官不是不能婚配吗?他们图什么?”
第一个女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暧昧又轻浮:“图什么?神殿权力也不小,只差……”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酒气的暧昧从竹帘缝里渗过来,“说穿了,神官也是男人。有欲望的。难道不想抱几个女人风雨一番?否则……找咱们做什么?”
她旁边的女人跟着笑起来,那笑声像碎瓷片刮过桌面。
华桑慢慢放下筷子。她端起面前的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捻搓着,指腹搓过粗陶的边缘,来回,来回。
伏羲氏。神殿。内应。
那枚刻着“鋆”字的铜牌在她记忆里猛地闪了一下。她相信重鋆不会背叛她---她比任何人都相信。但神殿从来不是重鋆一个人的。伏羲氏把持神殿数百年,重鋆只是被推上来的“大神官”。如果神殿内部有人被姬国策反,那个人可以利用重鋆的名字,制造足以让她怀疑一切的假证据。
那个人会是谁?为什么……难道真是她们说的那样?
王都官员已被渗透,神殿被暗中觊觎。这些情形从前她也曾料到过,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贴得这么近---近到她再呼吸几次就会被淹没。
云戈擡起头看向她。他的目光温和,像一盏不刺眼的灯,轻声唤了她一声:“桑桑。”
两个字。没有别的话。
但华桑知道他在问什么---要查吗?
他没有说出口,但她看得懂他眼底的每一个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着,像在记录什么,又像在等她下一个指令。
华桑放下茶碗。她的嘴角微微抿起来,眼尾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像一只终于找到猎物踪迹的猫。
“不急。”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云戈说,又像在跟自己确认,“我们先弄清楚……『他』打算在姬国待多久。”
云戈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化开成一个极淡的笑容。他明白了。
如果轩辕玨还没有走,说明他们的盟约里还缺一个关键的东西---那就是华国的深浅。
他不确定华国内部到底被侵蚀到了什么程度,不确定华桑的伤有多重,不确定那条运兵道是不是真的畅通无阻。他还在等。
等那个“伏羲氏内应”给他最后一个消息,让他下定决心。
华桑放下茶碗,目光穿过窗櫺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比姬国王城的更低、更暗,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北方是黎原国的方向。也是风玄和雷默正在赶往的罗武山。
两天后,她会带着这两天挖出来的答案、疑问、和一个还未成形的计划,在罗湖见到他们。但在那之前---
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放下几枚铜贝,站起身。云戈无声地跟着站起来,两人的动作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汇,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一样整齐。
华桑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竹帘。帘后的女人们还在喝酒说笑,笑声浮在酒气里,像水面上的油花。
她把目光收回来,踏下楼梯。
木质的阶梯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街上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场和牲畜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从北边来的。
北边有风。北边有罗武山。北边有她的将军们。
而今晚,她要先去找一个人。那个“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