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主街口还没找到客栈落脚,四名路过女子见到便迎面围了上来。个个眼睛亮得骇人,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扫到腰身,叽叽喳喳地问他从哪里来、可有婚配、可愿入赘。
一个穿桃红短袄的女人甚至伸手要去扯他的衣袖,指尖已经摸到他腕骨。
云戈一贯温和的笑意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腰间被碰得轻轻一抖---那不是惊慌,是某种被压制到极限的警戒本能。他看向华桑,眼里微露求助。
华桑侧过身,装作在看路边摊子上的酸枣,但云戈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像在忍一场即将爆发的笑。
云戈只得勉强挤出笑容,声音里那层温润的壳薄了几分,“我们是华国人,来谈生意的。”
那几个女子一听“华国”两个字,立刻想起两国之间那条禁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
但她们仍不住回头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愤恨的惋惜---像看一块上好的脂玉摆在眼前,却被告知只能看,不能碰。
华桑终于转回头,嘴角还压着一丝没收干净的笑意。她压低声音说,“云戈,你可以考虑来姬国开间『美男馆』,收入应当不错。”
云戈的嘴角抽了一下,“……桑桑,我只想当妳的左将军。”
“这不冲突,还是可以考虑嘛。”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再说。
他们越往前走,那种异样感越发分裂,越发诡谲。
城内的男人多了些,但大多衣饰长相不似本地人,显然只是短暂停留的经商旅人。
偶尔看见穿着姬国服饰的男子,要嘛长得像黎原或北方部族的人,身材高大,周围跟了许多低眉顺目的女人---那些女人看他的目光不像在看丈夫,倒像在看一件抢到的战利品。
要嘛则是跟在姬国女人身后,长相秀丽本地人的男子并肩而行,但身形瘦弱,比那些女人还矮小。
华桑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停在一个卖布帛的摊前,假意翻看花色,余光却扫过街道转角,一个黎原国打扮的高大男人正从一间酒肆里走出来,左右各挽着两个姬国女子。那两个女子低着头,替他整衣襟,模样恭顺得近乎卑怯。
华桑攥着布帛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这里的女人,对于其他国家男人是如此卑躬屈膝,而且像是接受某种理所应当的安排。
而姬国当地男人数量又为何如此之少,地位反而卑下,每一个都瘦弱得像没吃饱。
她心头一紧,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不疼,但刺得人一激灵。
她侧头看了云戈一眼。云戈的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他的目光也在扫---扫过街角、屋顶、每一扇半掩的窗。他读懂了她眼里的疑问,微微摇了摇头。
讯息还不够。还要再看。
两人牵着马沿街找客栈落脚。还没到门口,麻烦又来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中年女人,从客栈对面的茶馆里走出来,摇着一把团扇,眼神像钩子一样上下打量了云戈一遍。
“啧啧。”她咂了咂嘴,转头朝茶馆里喊了一声,“姐姐们出来看!来了个好货色---长相美,皮子白,腰身细,身量还高。这放在咱们馆里,一晚上能收一寽铜贝,喏,运气好能换一匹丝绸!”
茶馆里呼啦啦涌出来五六个女人。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个个眼神发亮,围着云戈像围着一块滴油的肥肉。
一个年轻些的甚至直接伸手去摸他的脸---被云戈侧身避开,但那女人反而笑得更欢了:“哎哟,会躲呢!会躲的更值钱!”
什么意思...?云戈的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但华桑注意到他袖口下的手指已经微微屈起,那是他忍耐到了极限----准备出手的前兆。
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云戈面前,朝那个摇团扇的女人笑道,“这位姐姐,我们是从东北云城来谈药材生意的商旅,这位是我夫婿。”
云城是姬国东北山脉边境一座小城,临近黎原国。穷,偏,华桑赌对方不会细问。
“夫婿?”女人上下扫了她一眼---扫过她粗布衣裳、草汁染黄的脸颊、手指上因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眼神有些复杂,又带了些了然。
团扇在掌心拍了拍,“行吧,贩药材的。妳夫婿卖不卖?我出二十匹上等丝绸,买他三个月。三个月后还妳,如何?”
卖丈夫?
云戈那层淡笑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才刚将华桑那句“这位是我夫婿”话语,小心翼翼珍藏,准备在心底回味一辈子,听到这话,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唇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已经空白了。
华桑强忍着笑意,正色道:“不卖。”
“嫌少?”女人凑近一步,“要不……再多十寽铜贝?”她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跟一个穷苦的边城女人讨价还价---她认定华桑这种会娶了“玩物”当丈夫的女人,日子过得不会太宽裕。
华桑摇摇头:“我不卖夫。”
女人的神色更复杂了,带着一种“妳撑不了多久”的惋惜。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木牌塞进华桑手里,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我等妳改主意。什么时候想卖了,随时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说完,她才带着那群女人回了茶馆,笑声像一串铃铛碎在风里。
华桑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殷”字,边缘磨得光滑,显然经常被递出去。
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歪头看向云戈,眼尾弯成了月牙:“原来……你是值二十匹上好丝绸的好货色。”
云戈站在那里,额角跳了一下。
“桑桑,”他按了按眉心,声音里那层温润终于碎成了无奈的渣,“我想去买几件衣服。”
两人买完当地姬国寻常百姓衣饰,用完餐,回到客馆房间,华桑正坐在房外厅堂喝茶,思考一些事情。
一炷香后,云戈从卧房走出来,她擡眼一看---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云戈换了一身姬国女子的装束---青色布裙,素色短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脸上还扑了一层薄粉,把喉结的轮廓遮得若隐若现。
他本就生得白净秀美,身量虽然较高,肩膀比普通女子宽了些,但用一件略宽的披帛搭住,竟然毫无违和感。
他站在她面前,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桑桑……能别笑了吗?”
“我没笑。”华桑板着脸,但颤抖的嘴角和眼角抽动的细纹彻底出卖了她。
她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认真地上下端详,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以后你跟风玄吵架,他敢说你不够主动出击的时候,我就拿这件事堵他的嘴。”
云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活了二十年,统领华国最庞大的情报网,在朝堂上谈笑间知晓机密,此刻却在姬国的客馆里扮成了女人。
而他侍奉的女王---他藏在棋谱边角里,写了无数次“桑”,现在也是自己女人的那个人---正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窗外的街巷传来姬国女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和刀兵碰撞的声响。
这座城像一层裹了蜜的壳,甜得发腻。但壳下面藏着什么,他们才刚开始撬开第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