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风玄已经先一步从窗户离去,只留下她一个人躺在半是凌乱的被褥里。
华桑盯着帘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晨光,慢慢坐起身,拉好衣襟。肩颈上新旧交叠的痕迹,她没有遮掩,也没打算遮掩---阿苓进来伺候梳洗时,目光触及那些痕迹,立刻红着脸低下头去,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
华桑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今日菜色,“之后三日,妳就在房里守着。任何人来,都说我伤重服了药,不能见人。一日三餐照常送进来,吃一半,剩一半。”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被角,“风将军若夜里来,妳就在外间睡。”
阿苓点头,嘴唇哆嗦着,像个不知所措的妹妹。华桑没有多解释,只让她出去后,顺手将染血的衣物随意搭在椅背上,欲盖弥彰地放在显眼处。
门掩上,雷默魁梧的身躯从廊下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膳汤,药气在晨光里白蒙蒙地散开。华桑看着他那双沉潭般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从来不跟她求安心。
他把所有情绪按在最深处,像把一块石头沉进看不见底的水里。唯独把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刻进骨头里,然后用命去完成。
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重。
等他走近,华桑没有接那碗汤。她右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低,在他唇上极轻地贴了一下---像一片桑叶落进水面的重量。
“你的手臂好好养伤,”她说,嘴唇还在他唇角,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微沙哑,“否则怎么抱我?如果五天后不见好,我就把你调回王都守城门。”
雷默愣了一下。那张端正刚毅的面孔上,从耳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像是冰面下透出了一缕光,缓慢地、不确定地浮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点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却像一整座山在答应你它会稳稳地站在那里。
他走出房门时,华桑看见他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碗汤被稳稳地放在她床头,一滴都没洒。
驿站的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云戈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温润如常,说是桑榆县几家富户送来了参汤药材,堆了半张桌案,都说要“孝敬女王”。
华桑在里间听见,嗓音刻意压得虚弱,时不时带两声低咳,让雷默出去通告:女王受伤不适,不见任何外人。
雷默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沉得像石头滚过地面,“女王有令,诸位心意领了。请回。”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散了。隔着一扇窗,华桑听见云戈低声吩咐侍卫将那些参汤药材列帐,单独放一处收起,等他回来再查验。她听得清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此后一连三日,雷默在官衙与她房中两头跑。白日他在前厅坐镇,把孟闵留下的烂摊子一条一条理清楚。
傍晚风玄会从窗户翻进来,跟她“禀报”城里搜捕的情况,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猎了几只野兔。而孟闵则被“云戈”押回王城受审---当然,那个“云戈”是风玄挑出来身形相仿的亲卫假扮的。
当夜,华桑换了寻常旅人的装束,云戈改穿灰蓝色短褐,腰间的银丝软鞭藏在衣摆内侧,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鞭柄。
他本就生得白净清秀,这样一打扮,更似为了生活改做帐房的书生。
她在脸上用草汁淡淡染了一层暗黄,遮住了原本易红晕的白皙肤色,长发盘成简单的圆髻,用一块粗布裹住。她看向云戈,眼尾微微弯起,“怎么样?”
云戈认真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鬓角,又从鬓角落回她唇畔那个浅浅的弧度,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王还是很美。”
华桑笑着摇头:“这段时间改个称呼。”
云戈擡头,心漏跳了一拍。难得见总是运筹帷幄、温柔淡笑的左将军,出口时竟有些结巴,“那……臣……不,我要称呼王……呃不……我要叫妳什么?”
华桑看他这样愣住,胸口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甜,尾韵却很酸。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桑葚,酸得她瞇起眼,却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她勾起一抹笑,眼底亮晶晶的,“我们扮寻常夫妻,看你想叫什么。华桑?桑桑?还是……卿卿?”最后两个字被她说得极轻,尾音上扬,像一根羽毛搔过耳廓,“随你。”
不等他回过神,她两腿马肚一夹,黄骠马已经冲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她听见身后云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但被风吞掉了大半,只隐约捕捉到一个“桑”字。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的笑意一路没散。
两匹黄骠马沿着小路朝罗武山方向跑。夜色渐深,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铺了一层银灰色的薄霜。
穿过野狼沟的那条秘道比他们想像中更隐蔽。
罗武山势陡峭,山脚一片接一片的桦树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影摇晃得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两人之间没有多话,却像被某种长久以来的默契牵着,一前一后穿过一道道夜雾与山路,朝姬国的方向去了。
入口藏在三块交叠的巨岩后面---如果不是云戈事先从当地猎户口中套出了确切位置,就算走到跟前,也只会觉得那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
狭窄的石缝只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过,两侧岩壁上挂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头顶一线天光细得像刀刃。
华桑在通过时弯腰贴在马背上,手指在粗糙的岩壁上摸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苔藓下面有新鲜的擦痕---金属边缘刮过石面留下的,浅而锐,最近才留下。
她回头看了云戈一眼。云戈点头。这条路近期有人走过,而且不只一两次。
穿过野狼沟,翻过最后一道岭,天色将明未明时,姬国的牧羊原在脚下铺展开来。
华桑微微瞇起了眼。
她原以为姬国是个穷山恶水的小国---史册上这样写的,朝中大臣也是这样说的。但牧羊原上的景象却不差!
草场虽然比不上华国的桑田肥沃,但羊群肥壮,帐篷整齐,远处的城镇隐约可见砖瓦建筑。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这不是一个连粮食都种不出来的穷国。这是一个在刻意掩饰屯粮的国。
进入姬国边城时已过午时。城门口站着两个盘查的女兵,腰间挎刀,面色冷峻。她们扫了华桑和云戈一眼,目光在云戈脸上停顿得久了些,然后挥手放行。
华桑没有回头,但她注意到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箭垛,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弓手的影子。这种防备密度,不像是在防普通盗匪。
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城里的女人来来往往,男人却不多。
华桑身为王太女时,曾在神殿文史记载里读过:姬国与华国同为母系之邦,女子掌家、掌兵、掌商。
不同的是,华国虽然女王当权,但文武百官男女皆有,以能力择选。
姬国这里---男人只管杂役,虽然不能入仕,但享有优渥生活配给。
她从以前就有的那个疑惑,此刻像一根刺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华国虽然不禁止两国往来,却是禁止华国男人与姬国女人婚配的,违者逐出国家,不得归户。她曾问过当时授课的神官原因,只得到一句“国法如此”,再无其他。
现在她隐约觉得,那条国法的背后,藏着比“国法”两个字更深的东西。
黄昏到了姬国的外王城,满街的铺子、酒肆、布庄,依旧几乎全是女人在操持。连同卖菜的、杀鱼的、算帐的、赶车的---也几乎是女人。
这样的男女人口悬殊比例,诡异得让人心惊。
而云戈这张脸,在姬国,像把一整坛蜜糖丢进了蚂蚁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