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炎热到头晕目眩的夏季终于要结束时,我开启了我的高中生涯。
我真挚地祈祷,就让我像透明人一样度过这三年吧。
但幸运之神上来就我给当头一棒。
开学第一天,居然是个阴雨天。
透过车窗望去,教学楼沉在雨雾里,只让人更感沉闷压抑。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比如,我终于不用和某两个神经病一个班了。
学校的分班规则很简单,就两套:AB一个班,或者OB一个班。Beta们就属于被学校无差别投放进任何一个班级都行的“稳定剂”。
不太妙的是,高中部比初中部更大,人也更杂。雨雾弥漫,连楼和楼之间的连廊都显得格外漫长。我撑着伞,在几栋一模一样的教学楼之间乱转。
所以,B栋教学楼到底在哪啊!
“找不到班了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我吓了一激灵。
我回头看去,是个撑着透明雨伞的男生,也不知道什幺时候站到我身后的。他个子很高,穿了件灰色外套,里面是校服衬衫,没系领带。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过分,笑起来露出一边虎牙,在湿黏的密雨中显得格外干净清爽。
他指了指我们旁边的教学楼:“这边是我们二年级的教学楼。”
我隐约觉得他有些眼熟,但胸口的名牌被伞柄遮住,看不到名字。我只好礼貌地点头:“学长好。”
他像愣了一下,又笑起来,问我:“你在哪班?”
“1A班。”
“在那边呢,”他又往我身后指了指,“你走反了。”
“谢谢学长。”
“我带你去吧。”
和他同行的路上,我有点应对不上来。
他太自来熟了,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左边说那是综合行政楼,一会儿说食堂二楼的芝士焗饭是全校最好吃的,还告诉我哪台自动贩卖机经常吞钱。除了点头,就是“嗯”“哦”“这样啊”三连。
终于到了新班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又一次道谢:“谢谢学长,麻烦你了。”
“没事的。”他停了一下,忽然说,“你太客气了,不用一直叫我学长。”
“啊?”
他也像才反应过来似的,睁大了些眼睛:“你不认识我吗?”
我……应该认识你吗?
我的视线落到他的胸牌上,这次看得很清楚。
赵攸年。
“抱歉抱歉。”他反而先向我道歉,“我以为陆珂有跟你提过我。我叫赵攸年,我爸爸是赵忠良。”
“啊、你好。”我是真的没想到,赵助理的儿子会是这幺活泼外向的人。因为听陆珂说过他的成绩很好,我还以为会是那种沉稳内敛,和他父亲一样寡言少语的标准模范生。
“我上次还跟你打招呼了呢。”赵攸年夸张地捂着胸口,故意做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你居然没记住我,好伤心。”
我依稀想起那个站在后花园的男生。
原来是他。
“我可能没看到,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我开玩笑的。”他笑着摆摆手,眼睛一弯,更显清俊爽朗。
赵攸年往我身后的楼梯口看了眼,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辅导员来了,我先走了。”
“哦哦,好。”
赵攸年并不打算从刚才我们上来的楼梯原路离开。他朝另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告诉我:“你们辅导员教过我社会时政……反正,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朝我打了个响指,指尖冲我点了点:“这次要记住我啊,世真。”
他刚转过身,脚下突然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踉跄。我们俩都吓了一跳,我听见他嘴里小声骂了句:“怎幺这幺滑。”
话音刚落,又转身朝我挥挥手:“拜拜!”
我点点头,也轻轻挥了下:“再见。”
他看起来实在太毛毛躁躁了,不太符合我对好学生的认知。或许我应该叮嘱他一下,要注意安全,走路记得看路。
我赶在老师进班前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辅导员是位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站在讲台中央,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我叫罗恩斯·布朗,是你们接下来三年的指导老师,同时也教授社会学课。”
和他本人一样,说话也是一板一眼:“更多课程,尤其是核心通识课程,是在专门的阶梯教室、实验室或研讨室进行,具体安排已同步至各位的校园账号上。今后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询问我,我在综合楼的1101办公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午会召开开学典礼,午休时间不要乱跑。”
我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越下越紧密的雨,慢慢呼出一口气。
礼堂穹顶高悬,像倒扣的巨碗,新生都罩在下面。
按照预先发布的流程,今年的新生代表是卢锡安殿下。他的名字被烫金印刷在精美的开学手册首页,下方附着一小段标准空洞的皇室寄语。
我跟他在一个班。
教室里一直有个位置空着,桌角贴着他的名字。听同学们说,他在礼堂排练今天的新生演讲。还有的为了能和他同班,甚至重新申请了分班。
冗长的校长讲话和教师代表发言过后,压轴的终于来了。
校方挺会安排的,适合去办音乐节。吊人胃口的全写前面,正式表演时永远排在最后。
台下开始出现小小的躁动。前排有人坐直了身子,后排有人悄悄举起手机。礼堂的灯光暗下去几度,只剩舞台上那束光,像在给他清场。有人在为他调整话筒的高度,稿子放在红木讲台上。
一切就绪后,卢锡安微微倾身,靠近话筒。
“诸位,午安。”
他的声音通过优质的扩音设备传遍礼堂每个角落,平静,柔和,照本宣科,没有起伏。
“秉承我校的百年精神,求知若渴,虚怀若谷,联结传统与未来……”
全是华丽而空洞的辞藻。我猜没几个人能听得进去,哪怕他在上面讲脱口秀,估计大家也只会盯着他的脸看,没人管他嘴里在念什幺。
因为那张脸,实在太不真实了。
是上帝精心描绘出来的华丽精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细直俊秀,唇色浅红。耀眼的金发顺在耳下,明亮的蓝眸像海洋和天空融在一起。
有关于卢锡安的一切都在熠熠生辉。
确实不是夸大其词,确实是阿芙洛狄忒降临。
我坐在台下,面对“非人”存在时,本能的噤声。
原来陆珂说的“和电视上差不多”,是指这种程度的差不多。我现在开始怀疑摄像机是不是都有什幺“防美貌过载”的功能。真人比屏幕里好看得不像同一次元。
“……愿我们在此,共享荣光。”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礼堂里奇异的寂静着,片刻后又响起礼貌克制的掌声。
我也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美貌带来的震撼逐渐散去后,我开始思考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前排那些特权分子的椅子,是不是比我们的软?我的屁股好像有点死了。
和卢锡安一个班,不代表我和他会有交集。而且他有些受欢迎得吓人。同班的Omega和Beta围着他转也就算了,为什幺还有其他楼层的Alpha也跑来凑热闹。
不过跟Omega们一个班,好处实在是多多。哪怕我闻不到信息素,也能感觉他们身上都是香香净净的,说话也温柔,至少比之前那帮顺A看起来正常太多。
柯娜就没我这幺幸运了。她还是跟Alpha们分在一起,听说她的前桌是个信息素带汽油味的Alpha,她已经打算戴防护罩上学了。
唯一的坏处,大概是体育课时,我们Beta得去搬体育器材。什幺球筐、垫子、标志桶,全归我们。
集体解散后,我正坐在看台上发呆,突然有人叫我。
“世真呀。”
我扭头看去,是我的一个小O同学。她脸颊发红,额头上一层薄汗,不好意思地开口:“你能不能帮我去医务室拿点跌打药?我刚才不小心崴到脚踝了。”
“啊,可以的。”我立刻站起身。
她亲昵地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谢谢你呀世真。”
医务室里没有人。我正对着药柜发愁,还没找到跌打药,门又被推开了。我下意识想提醒新来的人医生不在,却看到一个膝盖受伤的女孩被朋友扶了进来,伤口上沾着沙土,渗着血,看着挺严重。
“医生不在。”我告诉她们。
她的朋友问:“一直都不在吗?”
“不在。”
女生被朋友扶到床上坐下,那朋友说了句“我去找医生”,就匆匆离开了。
我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口,犹豫了几秒:“要不要我帮你消消毒?”
她擡起头看我,问:“可以吗?”
我把需要用到的东西取出来。得益于陆延,最基本的“医疗服务”我还是比较擅长的。我蹲下身,用镊子夹了棉球,棉球蘸了消毒液,刚碰到破口,她轻轻“嘶”了一声。
“可能会有一点痛,稍微忍一下。”我下意识地出声安抚。
“嗯。”
处理起来还是很快的。我开始用棉球仔细清理伤口边缘,听见她问:“你在哪班呀?”
“1A班。”
“跟Luki一个班?”
“啊?”
我擡起头看她。她也正垂着眼看我,金色的头发快要落到我脸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一圈又一圈光晕在她身后。
好漂亮。
“就是卢锡安。”
“啊,是。”
我想她应该也是王室的成员,或者至少和那个圈层很近。
“我叫塞西娅。”她突然自我介绍,“在2A班。”
“陆世真。”
“……那你认识陆珂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是我哥哥。”
“这样啊。”她还想说些什幺,但门又被推开。校医回来了,风风火火地洗了手,一边去拿药品一边问情况。我也慢慢站起身,跟校医要了瓶跌打药,又跟塞西娅打了声招呼:“那我先走了,学姐。”
“再见。”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晚饭时,陆珂突然问我:“世真,你认识塞西娅吗?”
我把下午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他点点头,神色如常:“她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要给吗?”
我还没说话,陆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同学喜欢她啊。”
我惊得差点打了个嗝。性缘脑太可怕了。虽然我也很不想什幺都往那方面想,但他那句话真的把我吓到了。我和塞西娅从见面到分开,总共不超过十分钟,怎幺就能和喜欢扯上关系?
我摇摇头:“算了吧。”
我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结果塞西娅好像铁了心要和我做朋友,没过两天,居然让卢锡安来传话。
“陆同学,我表姐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一下吗?”
我看着他站在我桌前,金发在窗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不管看多少次,我都被他那张开了满级特效的脸冲击得说不出话。
“我、我的吗?”我结结巴巴。
他点点头:“嗯。”
我撕了张便签,写了一串数字递给他:“这个就是。”
“谢谢。”
我赶紧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
塞西娅热情得有些过了头,时不时就跑来教室找我,午饭也要和我一起去吃。但她脾气其实不算好,偶尔还有点小性子。
这次又因为我不怎幺主动找她,正跟我闹别扭。可不管怎幺说,她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女性朋友。也许是雏鸟情结作祟,每次冷战,几乎都是我主动低头,去找她和好。
C栋教学楼的班级分布和B栋不一样,我每次都要对着班级号找半天。这次也一样。路过他们班常年紧闭的后门,我正打算绕去前门,被窗户里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嗨,世真!”
赵攸年双臂撑在窗沿上,半个身子探出来,问道:“来找塞西娅还是陆珂?”
“……塞西娅。”
赵攸年扭头看了眼班里:“她不在。”
“好吧。”我挠了挠脸颊,“那能帮我传个话吗?”
“可以啊,要说什幺?”
“就说……我来找她了,让她别生气了,我以后会多来找她的。”
赵攸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和她在恋爱吗?”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
他又朝我打了个响指:“我懂我懂,我不会跟你哥哥说的,放心吧。”
“真没有啊。”看他转身要走,我真着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了回来,“真没有恋爱,我们是好朋友。”
或许是我力气太大,也可能是惯性作祟,我们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近,近得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的细碎绒毛。头发在阳光下是焦糖一样的颜色,虹膜也浅了一些,像巧克力味的糖果。
他垂眼盯着我,我仰头看着他,呆滞了好几秒。
“世真?”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一下松开手,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尴尬又局促地扭头。
“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