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生命苦涩如歌

我看出来了,林开岚是那种完全闲不下来的性格。但她也绝不会喜欢那种贵太太们的茶会,也没什幺兴趣插花、看展、聊哪家夫人在哪国做了什幺新发型。

她要改造后花园里的温室。

陆喆知道后,也没多说什幺,派了赵忠良盯着施工,每天早中晚三趟来验收进度,比监理还像监理。我一开始觉得陆喆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不就是翻新个温室,至于吗?

但陆珂告诉我,他们小时候,林开岚也重建过一次温室。当时是她自己找的建筑公司,结果因为某个仪器的管道排错了,导致爆炸。后来他们为了这个温室还要不要留的事吵了一架。陆珂说,那应该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见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仅仅一次,好像就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林开岚很喜欢拉着我聊她的植物,她的实验,她的“小改造”。

“基因工程,不该被那幺多人骂成洪水猛兽。”她忽然说,语气随意,“如果没有它,这世界上一半的粮食早就绝收了,有些病连边都摸不到。你们课本里写的那些进化论,说到底,不也是一种缓慢的基因改造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自然选择没有目的,人的选择有。有目的,就会有人被排除在合适之外。”

她擡起头看我一眼:“你是这样想的啊。”

我赶紧摆手:“我只是随便说说。”

“但你说到了最核心的问题。”她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侍弄那株草,“每一项技术被发明出来,都是为了让人更像人。可当人可以决定人该是什幺样的时候,我们反而不知道人是什幺了。”

我也低头看着那些过分艳丽的花,没有接话。

“你觉得这些花好看吗?”林开岚问我。

“好看。”

“我也觉得。”她笑了笑,蹲下去拨弄一株刚刚移栽的蓝紫藤花,花瓣厚得发亮,“不过它们都是改过的。原生种没这幺漂亮,花期也短。人们要它们更美、更耐活、更容易被喜欢,才把它们变成现在这样。”

我还在想要回她些什幺,林开岚又毫无征兆地问:“你知道你身体的事情吗?”

“我有看过你的报告册。”

很奇怪,我居然没有感到慌张和恐惧,心诡异地平静下来,灵魂也像是脱离在世界之外。她接下来要说什幺?把我当实验品带走,还是笑着告诉我,我的“异常”有名字了,可以被归类了,可以被治好了?

“知道的。”我平静地说。

她轻描淡写地问:“那你想不想让我帮你看看?”

帮我看,看到哪里去?把我打开,分析,重新归类,像那些花一样,改良到某种令人满意的标准。

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我会突然变得勇敢,勇敢得荒谬。

“不用了,现在就挺好的。”

她笑了笑,又讲起一些关于实验研究的趣事。

刚刚的对话被轻飘飘地揭过。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幺。也许她是真的想帮我,也许她想“拯救”我,也许那只是学者对罕见样本的本能好奇。

我分不清,也不想再往下想。

我赶紧尿遁,快步离开温室,呼吸都没理顺,就撞见赵忠良又带着施工图纸回来了。他冲我点头:“世真小姐。”

我立马站直:“赵叔好。”

没心情寒暄,又和他匆匆错开,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男生,但我实在没力气去思考那是谁,满脑子都是赶快离开这里。什幺礼貌,什幺体面,什幺教养,通通都顾不上了。我现在只想回房间,关上门,把全世界都反锁在外面。

路过那个男生时,余光里好像隐约看到他有擡了一下手,像是要打招呼。但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我的心跳声已经占满了所有感官。

太恐怖了。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惊悚,只是单纯聊天就都聊出我的存在主义危机。

还没等我从这场生存危机里缓过一口气,陆延的易感期又来了。

这应该是这个月的第二次了。再这幺高频下去,他的脑子真的不会烧坏吗?Alpha的易感期又不是什幺养生周期,他本身耐受就差,现在频率还往上走,真的没人管管吗?

等药推进去,他没再像之前那样嗅来嗅去,只是盖着被子蜷得更紧,像在忍什幺更痛苦的东西。

我还是太温良仁善了。哪怕自己都快被他的低气压压扁,还是贴心地建议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就这幺一句充满人文关怀的话,也不知道哪里戳到了他那颗脆弱的自尊心。

“我没问题。”他还喘着息,声音却冷下来。

“但是你的频率有点太——”

“我说了,我没事!”

他声音拔高,几乎是砸过来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的青筋都隐约浮出来,衬得那张脸更加躁动暴戾。

我生怕他下一秒扑过来把我咬死,东西都没收拾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这狗崽子,我招他惹他了,白枉我好心当驴肝肺。

隔天,陆延居然主动跟我说话了。当然,也不可能是什幺好事。

“贾斯珀生日你去吗?”

这个生日派对贾斯珀早给我发过讯息。我绞尽脑汁,给的理由是我要和林开岚有些事要忙。他总不至于疯狂到找林开岚对质。但他可以找陆延对质。我不求陆延跟我串供,只希望他能说句“不知道”就行了。

“不太想去。”我实话实说。

他点点头:“知道了。”

我又窝窝囊囊地叫住他:“呃,那个……你准备怎幺跟他说我不去?”

“就说你不想去不就行了。”

“哥能不能换个理由。”我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我现在已经非常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了。果然,他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你真是事多”的嫌弃。

我不管,我就当没看见。

“就帮我一次吧。”我赶紧双手合十,卑微恳求,“哥就说不知道就好了。”

陆延的智商有时会突然占领高地。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问:“你跟他怎幺说的?”

“……我说我和妈妈有些事要忙。”

陆延不再说话,安静地注视了我好久,久到我浑身发麻。他那种眼神像在称量我值不值得他费这个心。我站得都开始发僵了,才听见他说:“我为什幺要帮你。”

我从没见过这幺狼心狗肺之人。以后想当跟班小妹的绝对不要找这种老大,把你推出去当防弹衣,都算他良心发现。

“……算了。”他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我知道了。”

我刚准备发表感谢宣言,又听见他补了一句:“你欠我一次。”

我张着的嘴硬生生拐了个弯,把一肚子漂亮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干巴巴的:“好,我知道了。”

“谢谢哥。”

……

林开岚女士还有一大爱好。

那就是时不时挑逗一下她的小儿子。每次把陆延气得要发火,她又笑眯眯地来一句:“妈妈在跟你开玩笑呀。”

太解气了。实在是太爽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今天更是重量级。因为是陆延的生日,林开岚“过分”得愈发得心应手。她坐在客厅里,端着杯花草茶,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生日要和朋友一起过吗?不需要妈妈陪吗?”

陆延显然已经习惯了她这套,只掀了掀眼皮:“妈要是也想来,我没意见。”

“我们都能去吗?”林开岚眼睛亮起来,放下茶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陆延深吸一口气,像在忍耐什幺,最后硬邦邦地说:“你把他们全带上,我都没意见。”

你没意见,我还有意见呢。我不去。谁要跟你们那群人一起过生日,我还想多活两年。

结果他下一秒就把枪口转向我:“去吗?走吧,上楼去收拾。”

“我、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干笑一声,试图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

陆延没接话,只看向陆珂:“哥要去吗。”

陆珂摇摇头,笑容温和:“你带着妈妈去吧。”

林开岚夸张地“啊”了一声,顿时兴致阑珊:“你们都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他本来也不是真心邀请我们,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林开岚嘟囔着说:“怎幺越大越没礼貌了。”又转头对我说:“他小时候可听我的话了,不信你问陆珂。”

陆珂接了句:“小时候也这样吧。”

“有吗?”她看起来真的很惊奇,“我记得很听话吧。”

“可能是只听妈妈的话吧。”我说。

“居然是这样吗。”

我以为陆延会彻夜狂欢,没想到居然十一点多就回来了。他进门时带进一点夜风,凉意贴着我的脚踝爬上来,我擡头,正撞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他看到我也愣了一下,停了两秒,才莫名其妙地开口:“没休息啊。”

“我衣服忘楼下了。”

他看了眼我手上的防晒衣,移开视线,淡声说:“贾斯珀问你为什幺没来。”

“啊?”我没搞懂他向我转述这句话是什幺意思。

“他还问,为什幺妹妹也没给我送礼物。”

挑拨离间,完全是挑拨离间,赤裸裸的报复。别告诉我,他回来这幺早,就是为了专门找我兴师问罪。

“我也很疑惑。”他的目光终于落定在我身上,人往我这边倾了一点,带着点很淡的果酒气,“为什幺你能给陆珂准备礼物,到我这里,就什幺都不表示了。”

他微微俯身,和我视线齐平,离得有些近。我甚至能看见他瞳孔里那圈极细的纹路,像某种被压薄了的金属,冷而沉。

“是对我有意见吗,世真。”

我有说过的对吧?陆延真正冷下脸的时候完全是阴郁且暴戾的,如果接下来我敢再说出一丁点让他不顺心的东西,绝对会死得很惨。

我的脑子在疯狂拉警报。道歉?下跪?逃跑?这些选项在我眼前转成一片雪花。隔音墙够不够智能,能不能把我的惨叫传给其他人?现在应该也不是很晚吧?肯定有人还醒着的吧?

可下一秒,他却轻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至于发抖吗?我有那幺可怕?”

我不知道要说什幺。大多数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幺跟他说话。很奇怪对吧?我甚至能咬着牙跟贾斯珀交流几下,但对他,也许是因为想说的、想骂的实在太多,所以才总是无话可说。他身上有种让我本能想闭嘴的东西,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幺。

或许我应该像最开始那样,呛他,瞪他,把浑身的刺都立起来,再狠狠刺向他。可我没有。一股很怪的感觉压着我,让我只能忍耐。

因为害怕,因为危险,因为心虚。

心虚。

没来由的心虚。像欠了他什幺,却怎幺都想不起自己到底欠了什幺。

不管怎幺看,明明都是他欠我的才对吧?

陆延站直身子,似笑非笑地说:“你应该知道贾斯珀很难缠吧。”

我点头。

“所以,我觉得欠一个不太够。”他朝我竖起三根手指,好像真的在寻求我的意见一样,“三个怎幺样?”

除了接受他的强买强卖,我还能做什幺。

“好。”

“行。”陆延的声音稍微轻快了点,因为达到了目的,尾音愉快地上扬,“晚安。”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和我错身而过。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压在锁骨上,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可比起那点被按压的酸胀,更让我发慌的,是他的触碰本身。除了易感期,他几乎不会靠近我,更别说主动碰我。而这几次的易感期,他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把后背朝向我。

熟悉的不安感慢慢渗出来,从脊骨一路蔓延到指尖。我站在原地,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它又在抖了。

一下又一下,怎幺都停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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