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城市更新论坛设在上海西郊宾馆,规格很高,住建部、发改委、几个试点城市的负责人都来了。
沈今棠的发言安排在上午第三个。轮到她上台时,追光灯从头顶压下来,墨绿色丝绒裙摆在膝弯处微微晃动。
她没拿稿子,手里只握了一只遥控笔。
大屏幕上是第一页PPT:长宁旧改项目三个月前和今天的对比航拍图。左边荒草野树,脚手架锈得像死蛇;右边塔吊起落,钢筋网里能看见半成形的回迁楼。她略停了停,才开口。
“三个月前,我在伦敦接到一个电话。我父亲车祸去世。当时云上的情况,在座的各位大概都有耳闻。长宁旧改项目停工,银行授信冻结,关联担保超标。媒体说,云上难逃家族企业,树倒猢狲散的命运。今天站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们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翻到第二页,三组数字。
“长宁回迁安置比例,从百分之五十提到百分之六十。新增安置面积两万八千平方米,覆盖三百七十二户。成本增加一点三亿,撬动六亿纾困资金,净现金流多了近五亿。区里已经批了调整方案。施工队本周全面进场。”
“第二组数字,商业板块独立融资。浦东酒店、静安综合体、陆家嘴写字楼装入独立SPV,浦发和招行联合牵头,十五亿经营性物业贷已经获批。这笔钱一部分置换高成本信托融资,一部分用于物业升级,未来三年租金坪效会回到行业均值以上。”
”第三组数字:零。云上对外担保余额。我父亲在世时,关联担保峰值接近五个亿。上周全部清零。合规化处理。每一笔都经过董事会批准,每一笔都有抵押物覆盖。”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杨浦工地,旧厂房穹顶下,陈则明戴着安全帽,站在还没完工的烟囱旋转楼梯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这个人叫陈则明,哈佛毕业,云上轻资产负责人。这座烟囱的楼梯,他画了三个月。每一级台阶刻一个年份,从1895年棉纺厂建厂,到今年。项目停了九个月,他在工地上等了九个月。我今天讲三组数字,不是想说沈今棠比她父亲会做生意。是为了让这个人,不用再等下一个九个月。”
她顿了顿,“城市更新不是把旧的推倒,建新的。是在旧的东西里,找到值得留下来的部分,让它继续活在城市里。这是沈若谦教我的。也是我往后几年,想继续做的事。谢谢各位。”
掌声从后排往前排蔓延,像潮水涨过堤坝。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下台。余光扫过台下。宋执渊坐在第二排,脸上没什幺表情,手却很轻地交握着,放在膝上。
他看她,又像没看。他没鼓掌。至少,她没听见他的。
鸡尾酒会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
初夏的夜风从黄浦江吹过来,混着水腥气和女贞花的甜香。沈今棠端着一杯白葡萄酒,靠在栏杆边,先后应付了三拨人。招商银行上海分行的副行长,苏州工业园区城市更新局的局长,还有一家央企地产的战略投资部总经理。每个男人同她握手时,都比标准商务礼仪多停了几秒。她很懂这几秒,是敬她的脸。她便笑。笑得恰到好处,像给每个人都单独点了一盏灯,其实一盏也没点。
裴晏舟也来了。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桃花眼带着惯常的笑意,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她看见他和浦发的郑岚换了名片,又和一位区里的官员低声说着杨浦的数字化展厅。他如今在这样场合里走动的姿态,和从前做乙方时已经不同了。更松,更主动,像在自己的地盘招待客人。她远远看着,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人有用。且越来越把自己当半个主人了。
然后她看见了霍子城。
他端着香槟从人群里穿过来,步态从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助理,一个打手。他走到她面前,先笑了。
“沈小姐,又见面了。你今天的发言很精彩。三组数字,层层递进,你比你父亲更会讲故事。你父亲是狮子,靠吼声让人服从。你是蛇,不会吼,但每一寸移动都经过了计算。”
“霍总过奖。”她微笑,“数字不会讲故事,数字只说事实。长宁的回迁比例是事实,商业板块的融资规模是事实,关联担保清零也是事实。您若对哪一组有疑问,云上季报是公开的,随时能查。”
“我没有疑问。”他微微倾身,语调压低了一点,“我只是在想,你把这些数字摆出来,是想让银行放心,还是想让竞争对手死心?”
“如果是后者,效果不错。刘锐刚才在外面打了两个电话,脸色不好。”他笑了一下,“不过有一点我说错了,你父亲不是狮子,狮子靠群。他是老虎,他能把云上做起来,靠的是一个人扛。你比他聪明,你不扛,你用数字让别人替你扛。这是蛇的智慧。”
沈今棠偏了偏头,像在认真听。
“霍总用动物比人,很生动。那你觉得自己是什幺?”
“我是养蛇的人。”他说,“我知道蛇什幺时候会攻击,什幺时候会蛰伏。蛇是冷血动物,不会感情用事。这一点,我也知道。”
“霍总对人性观察得透彻。”她饮了一口酒,“不过你给自己挑的意象,养蛇的人,在我们中国的老话里,通常不太吉利。养蛇的人,总会被蛇咬。霍总小心些。”
他嘴角的笑意一凝。可只一瞬,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去,朝她举了举杯。
“沈小姐提醒得对。不过蛇咬人之前,会先看看自己吞不吞得下。有些猎物太大,吞不下,反而噎死。”他转身,走了。身后那个打手如影随形。
裴晏舟从旁边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新香槟。他说她今晚换了四张名片,每换一次就笑一次。他看了一晚上,她笑多少次,他数得清清楚楚。
沈今棠接过酒,斜他一眼,“你担保整出的烂摊子,让章敬尧加了一个礼拜的班,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数我笑?”
裴晏舟笑,说章总也在数。财务部有个赌局,赌她今晚能拿下几家银行。他押了五家,已经有三家主动找她约了面谈,还差两家他就赢。
“你到我这里来套情报?”
“我是来给你送弹药的。郑岚那边我聊过了。她对商业板块SPV有兴趣,但还在观望。我跟她说,杨浦项目的数字化展厅可以做成浦发科技金融的示范案例,帮她写进年终述职报告里。她动了。”
“你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都帮。你拿下浦发,杨浦就有钱做数字化展厅。杨浦成了,我的公司就有标杆案例。”他看她,目光比刚才更直,“你看,你算银行的账,我算你的账。公私两便。”
露台的灯很柔,把每个人脸上都笼了一层不真切的暖。他说话时,桃花眼里没有惯常的调笑,反多了点被她说中以后不再藏着的坦荡。她正要接话,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宋执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