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棠连续开了两天会。第三天傍晚,终于有空坐在办公桌前喝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她就着那点苦味,一口一口喝下去,像把自己从连日的会议里一点点涮出来。
翻了翻手机,裴晏舟在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微信:“小沈总,担保方案准备好了。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顺便把方案过一下。进贤路那家本帮菜馆,我订了位子。”
她看了一眼,没立刻回。这人的本事,就是把那点私心包裹得极其齐整。像给人送礼,非要在外头再罩一层公函。
她知道他想干什幺。更知道自己要从他身上拿什幺。
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他秒回:“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第二天晚上,她准时到了进贤路。
那家馆子藏在一栋老洋房里,门口一株枇杷树刚抽了新叶。路灯一打,嫩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翠。
裴晏舟已经在了,坐靠窗的位子。深灰Polo衫,领口随意翻着,袖子卷到小臂。他这人在穿衣上头,向来有一套。看着漫不经心,实则每一处松垮都算过。肩线、袖口、领子,处处妥帖,像把“老钱”两个字拆碎了,再一根线一根线地织进去。
见她进来,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她没道谢,只坐下了。
“你比我先到。”她说。
“我做东,总不能叫你等。”他给她倒茶。菊花,淡黄,水里浮着几瓣,像一小朵一小朵不肯沉下去的旧事。“听说宋司长给你签了字。长宁那笔钱,有眉目了。”
“你消息倒快。”
“云上的资金动向,我一向关心。”他说得随意。
沈今棠擡了擡眼,没有接。
他们两个,像同一张旧戏台上对唱的两个人。词儿都是现成的,只看到底谁先走了音。
“担保方案带来了吗。”她端起茶,把宋执渊轻轻从话题里划开。
“带来了。”他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不过不急。先吃饭。这家的熏鱼好,我让老板多留了一份。腌笃鲜的咸肉是我自己带的。我姐以前总说进贤路的腌笃鲜差口气,咸肉不对,百叶结也不对。我带的是她从前常买的那家老字号的咸肉。”
沈今棠在心底轻轻一笑。他每回提他姐,都是在探她。他想要一个安全的距离。她并不在乎,她只想让他听话。她于是唇角一弯,似赏他一个极淡的面子。
“裴总对吃很讲究。”
“谈不上讲究。是念旧。我姐在时,常来这家。老板是苏州人,同她相熟。她走了以后,我这是头一回来。”他一面说,一面给她夹了一块熏鱼,“同小沈总一道,也算把这旧地续上了。”
沈今棠没碰那块熏鱼。他给她倒茶,夹菜,说些不痛不痒的家常。每一步都落得刚刚好,让她看见他的周到,又不觉得他冒犯。
这男人大概是在女人堆里泡出来的。太知道什幺时候该进,什幺时候该退。
“你姐以前来,是跟你爸一块,还是她自己?”
他的筷子停了半秒,“有时和我爸,有时自己。她喜欢这扇窗,说能看见枇杷树。我们从前住的地方,楼下也有一棵。后来拆了。”他顿了顿。
“她说见着这树,就想起小时候。”
她没答。他忽然擡眼,半真半假地:“你问这个,是对她感兴趣,还是对我?”
“我对你们的担保方案感兴趣。”她翻开文件夹,对他展颜一笑。
他也笑了。像被人从台中央请到了台侧却还不甘心下台。“好。公事公办。”
他开始讲。抵押物评估,还款时间表,第三方审计节点。一项一项,条理清楚。她一面听,一面在几个数字旁画圈。方案做得确实漂亮。每个可能的漏洞都提前堵了。这个人,不全是靠他姐。
她合上文件,给了他一条时间线。两周之内,完成抵押物评估,章敬尧配合第三方审计。方案一过,后续由财务部主导,他配合。若她在评估里发现他有一丝隐瞒,便不必再喝茶了。她会直接走法律程序。届时追的不只是担保本息,还有过去十年和裴敏相关的每一笔关联交易。
她语气极轻。裴晏舟桃花眼里的调笑一寸一寸褪下去。他说他做这方案,不是为应付她。是为了他姐。他姐经手的最后一笔担保,他不会叫它变成旁人攻击她的话柄。
“我信你上回说的那句,过去的事不追究。我也希望,你能信我这一次。”
“我信的是合同。”她端起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你方案做好,我就签。”
他望了她一会儿:“你比我以为的更难糊弄。我从前只当你比你父亲更懂数字。现在才明白,你更懂人心。”他慢声道,“我这样的人,想什幺,怕什幺,你全看得清。你不过不点破罢了。”
“你怕什幺?”
“我怕我姐的东西,在我手里变成烂账。”他说,“你抓住了。所以这方案,我一定会做好。”
沈今棠看着他。这个人也许比她所以为的多一层。他靠他姐的关系在云上吃了近十年,可他对他姐,大约是真的。
这很好。人总要有软肋,用起来才顺手。
“那就做好。两周。”
“两周。”他举杯。菊花茶又甜又苦,混在一块,像把这一晚的试探都泡了进去。窗外枇杷叶沙沙地响,给这场各怀心事的晚餐,落了个极轻的幕。
饭后,他送她到车边。进贤路的夜是半旧的,梧桐影落下来,又被风打乱。他走在她斜后方,差着半个身子,不远不近。
“你今晚没怎幺吃。”他先开口,语气随意。
“会开多了,胃是木的。”她没回头,只擡手理了下被风吹乱的领口。
“那我下次早点约。”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茶淡,菜也淡。你不用吃太多,我也算尽了心。”
沈今棠在车前站定,侧过脸看他。路灯把他的桃花眼照得很亮,他却没再往前走,只站在那道光里,像在等她先说什幺。
“你每次请我吃饭,都拿公事当由头。今天这一顿,又是方案,又是你姐。到底是想我签字,还是想我出来见你。”
他也不装,只偏了下头:“你既然来了,还问。”
“我来,是因为方案值得我看。可你嘛……今晚有点急了。”
他笑了一下,眼睛里那点光忽明忽暗。
“你急什幺。”她问。
“急你。”他答得坦荡,“我若不急,这顿饭还不知排到哪一天。你有时间见银行,见记者,见宋司长。就是没有时间见我。”
“你把自己同他们放一块比了?”她笑了,像听见一句孩子气的话,“他们哪一个,都跟我不沾亲。你不同。你是我爸的小舅子,是我弟弟的舅舅。你想见我,换张脸就行。”
他听出她话里的刺,却不恼,反而往她这边迈了半步。
“沈今棠,你嘴上不饶我,可刚才还是吃了我夹的熏鱼。”
“一块鱼。也值得你拿出来当把柄啊。”
“值。”他说,“换做别人,你未必动筷。”
她没反驳。
“方案做好,比什幺都强。”沈今棠语气又恢复了那点公事般的清淡,“我不看别的,只看数字。”
“我要是把数字做漂亮了,你能对我笑一笑吗。”他问,眼神不闪不避。
“我今晚已经笑过了。”她挑眉,“是你没看见。”
他一怔,旋即失笑。看着她不再说话。
风从路口吹来,把她的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沈今棠。”
“嗯。”
“我很久没这样追着一个人跑了。以前都是人等我。到了你这儿,全反了。”
“你追我?”她摇摇头,像听见什幺好笑的事,“你追的是云上的沈总。不是我。”
“那是你的壳。我要的是壳底下的人。只是你从不让人看见。我就只能在这儿,一顿一顿地约,看哪天约出个缝。”
她没再笑。他今晚的确叫她有些意外。这场心急的表演半真半假,或许以为这招有用。
她打开车门,“你是个聪明人,裴晏舟。别把明码标价的事,演成谈情说爱。”
他仍笑着:“你今晚不来,我也不能拿你怎样。可你来了。这对我,就已经是句好话了。”
沈今棠坐进车里,车窗半降;“两周。把方案交上来。别让我等。”
车开了。他站在原地,看那辆车没入夜色。风把梧桐影子吹了一地。他慢慢笑了,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那女人不吃他这套。可他也清楚,她今晚能同他多站这一会儿,已经是她给的余温。
他转身往弄堂深处走,手指在裤兜里慢慢攥了又松开。
这样的女人,真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