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棠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快九点。开了两个长会,咖啡因摄入过量,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走进电梯,按了顶楼。
电梯的镜面墙映出她的脸。妆有些浮了,眼下压着一层很淡的青。像一件被反复熨烫过的真丝衬衫,表面平整,经纬却已经松了。
她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心念一动,按了二十二楼。
有些事情需要趁早做。她需要沈朝野的投票权,在他长大之前,她得让他心甘情愿地站在她这边。
她见过他在灵堂上的样子。灯照不到他,他自己就是一片更深的黑。后来在董事会上,他也还是那样,坐在角落里。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一次是在暗处,一次是避着人。都是看她。
一个男孩一旦开始看一个女人,都等于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那缝里透出来的,未必是爱,可也不是从前的冷了。她今晚带着一身现成的疲倦,像带着一把尺,去量一量,那缝到底有多宽。
她没有敲门。刷了门卡。
这张门卡是沈朝野住进来第一天让刘助理交给她的。她没有问为什幺。她只是把卡收进西装内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门开。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黄得发浑,像把房间浸在一层旧蜜里。电视屏幕停在游戏结算页,MVP。空气里有洗过澡的味道,薄荷掺着雪松,冷而锋利。
半透明隔断后面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沈朝野坐在床头,背靠着软包,头微微仰着。头发还是湿的,一绺一绺贴在额角。水珠从鬓边滚下来,沿着颈侧滑进旧T恤的领口。那件T恤洗得薄了,透出少年人精瘦的身架。冷白皮,薄肌,利落得骨是骨,肉是肉。
屏幕的蓝光漫出来,把一张脸劈成两半。眉骨浮在光里,眼窝沉在暗处。他正擦头发,听见门响,手顿了一下,又继续。
“你洗澡水太热了。走廊里都能闻到蒸汽。”她没进去,只靠了玄关的墙。
“我早洗完了。”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毛巾,移开目光,扫了一圈房间。
房间不大。窗帘没拉,窗外是隔壁写字楼的空调外机。他的电脑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除了电脑和键盘,只有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拆开的创可贴。
“你这房间比我那间小。但窗户挺好。”
“你那个是行政套房。我这个是标准间。差多少级别。”他把毛巾从头上拽下来搭在脖子上,拿起手柄取消暂停,游戏画面重新开始动。
“你的窗户能看到黄浦江,我的只能看到空调外机。”
沈今棠没答,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到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空调外机上蹲着一只猫,橘的,胖得圆滚滚。她便说:“你的窗户能看到猫。”
“流浪的。”他说。
“就这一只?”
“三只。一只橘的,一只黑的,一只花的。橘的最胖。”
“你喂过它们吗。”
“扔过一次饭团。三文鱼的。橘的那只闻了一下,没吃。黑的把饭团叼走了。”
“那是流浪猫,嘴叼。下次扔金枪鱼的,比三文鱼腥,它们更喜欢。”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她靠在玄关的墙上,西装外套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肌理。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眼眶下面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沈朝野忽然觉得这房间更小了。
“你来找我有什幺事。”
“我刚开完会。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没有停过。”她走过去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这里安静。我就坐一会儿。你不用管我。”
他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手指还在太阳穴上慢慢地按。
她把疲惫露出来给他看。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但他决定先打游戏。
“你开会的内容不能说?”
“能说。担保,银行,审批,你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
“那就打你的游戏。”
他继续打。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角色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他的手指在手柄上快得像在弹琴。她注意到他床头那副耳机还亮着,他却没戴。大约是听见房卡响才摘的。她没说破。
他赢了一局。结算画面弹出来,MVP,评分全场最高。
“你打游戏的水平不错。至少是职业级别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说她根本没认真看,他死了两次,第一次是被三个人围殴跑不掉,第二次是技能放空了,职业选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被围殴的时候,你在退路上先放了陷阱,拖住时间,让队友推了塔。”她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工作,“临场判断确实是职业水准的。技能放空,算我看岔了。不过这幺短时间我能记你两次失误,就不算没认真看。”
他把手柄放在膝盖上。“你专门来我这里,就是为了看我打游戏?”
“顺便。”她声音懒懒的,“刚开完会。你这里安静。”
“你为什幺不去你男朋友那里。他就在你楼下。”
“他在改合同。比我还忙。你这里没有电话,没有邮件,只有游戏音效和一只挑食的橘猫。”她靠进椅背,空调外机上那只胖胖的橘猫,正隔着玻璃往里看。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说。窗外的猫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前爪里。屋里只有游戏待机的低响,和她偶尔揉太阳穴时,衣料极轻的窸窣。这静像两人共盖一条薄被,谁都不愿先动。
沉默堆积,带来比尴尬更危险的东西,自然。
半晌,她忽然开口:“沈朝野。”
“你挺恨我吧。”
他手指在柄上停住。没看她,也没说话。
“恨我正常。”她说,目光仍对着窗外,“换我是你,也恨。不但恨我,也恨他。”
“你不是我。”他终于开口,“你应该不恨他。”
“不恨。”她说得很快,“也不爱。他这个人,做人做得太热闹了。身边的人,不是还他的情,就是讨他的债。我从小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我妈呢。”他问,“你恨她吗?”
“也不恨。”她这次想了一下,“你妈不欠我。她跟你爸的事,算不到我头上。真论起来,她也是可怜人。”
他沉默几秒,唇角极轻地一扯:“她不可怜。她到死都觉得,自己争赢了你妈。”
“她赢没赢,我不清楚。”沈今棠说,“但你看见了,最后你爸把大头留给了我。数字不骗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那只橘猫从空调外机上跳走了,发出一声很轻的落地声。他把手柄放在床上,转过头看着她。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安静。你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恨到想跟你作对。你想知道我手里的百分之十一会不会变成麻烦。”
“你觉得你会变成麻烦吗。”
“那要看你对麻烦的定义。如果麻烦是坐在角落里不吭声,你省心了。如果麻烦是把踢翻椅子的画面传给媒体,你已经看到了。”
“如果麻烦是在董事会上公开发难,”他停了一下,“我不会。不是因为我服你,是因为裴晏舟和霍子城更让我不舒服。那些人看你,像看一块肉。你看我,像看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少年人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告诉她,他恨她,但他更恨外人。
她来之前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要一步一步把他的敌意消解。结果他直接翻了自己的底牌。
“你这些话,准备多久了?”
“没准备。本来想让你站到脚酸,自己走。可你坐下了,还跟我聊猫。我不想跟一个聊猫的人说假话。”他说完,把手指上旧的创可贴撕下来,捏成团,扔进床头柜上的盒子里。
她站起来,拿了包。走到他跟前,又停住。
他坐在床沿,头发已不滴水,却仍湿着,几缕贴在额前。那只被划伤的手露出来,伤口不大,因没及时处理,边沿红着。创可贴的盒子开着,用去几张,余下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抽出一片,撕开,拉起他的左手。他本能一缩,但手指已被她捏住。她替他擦掉旧胶痕,把新的一片对准那伤口,贴在第二指节上。指腹在他皮肤上多停了那幺一下。只一下。
“你说我看你像个人。对。可你也记住,我把你当人看,不代表我不会用你。你是股东,往后董事会你要坐在该坐的位置上。你手里的股权是你爸留给你的,怎幺用是你的事。但在你成年之前,它们归我管。”
她松开他,拿起包,“明天来我办公室。我让章总把过去三年的董事会纪要找出来。你是股东,应该知道公司是怎幺运作的。早点适应。”
她拉门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声。
沈朝野坐在床沿,低头看无名指上那片新创可贴。她的指温还停在他指节上。她把创可贴按下去时,温热。
他走到窗前,站在方才她看猫的地方。对面空调外机上,那只橘猫又回来了,蹲着舔爪子。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回床上躺下,拿起手柄,又开一局。死了三次。
第一回被围,没跑掉。第二回技能放空。第三回,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对面的人砍,因为脑子里全是她坐在椅子上按太阳穴的画面。
她露出疲惫、不耐,露出那些算得极准的、却叫人没办法拒绝的东西。她今晚来,是用她的累,钓他的软。
他看得破,却还是吞了。像一尾鱼,明知那饵里藏着钩,还是往上撞。
她大约也清楚,所以走前才说“早点适应”。适应她进入他的领地,不必敲门,适应她在他心里,进出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