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执渊。
他站在露台另一端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白葡萄酒，正和住建部一位司长说话。姿态同她在发改委办公室见着他时一般无二。
从容，平静，像这满露台的衣香鬓影同他隔着一层极淡的纱。可他没有看她。从她上台发言，再到现在，一眼也无。
裴晏舟顺着她视线望了望，极识趣地走开了。
她端着香槟走过去。那位司长见了她，先点了点头，说沈小姐刚才的发言很好，便借故走了。宋执渊仍没看她，只望着露台外头的夜色。
“发言不错。”他先开口，“三组数字，一张照片，层层递进。比我预期的好。台下那批人给民营企业鼓掌，从不超过十秒。你破了纪录。”
“你在我上台之前就知道我会讲什幺。”
“你发给我秘书的提纲我看过。但陈则明那张工地照不在里面。”
“你不喜欢？”
“不喜欢。但效果很好。你让台下那些人觉得你有人情味。他们不了解你，以为你真的在乎那个设计师。你在乎的是让杨浦重新开工。那张照片，是给他等待的回报，也是给云上轻资产做一次免费宣传。一举两得。沈今棠，你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他停了一下，“但那个设计师大概是今晚唯一一个不知道你在利用他的人。”
沈今棠偏过头看他：“他知道，但他不介意。因为我们要的不一样。他想把烟囱留下来，我想把项目做完。各取所需。不是所有关系都需要用感情来定义。有些人，用利益就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银边。
“那我呢。”他问，“对你来说，利益，还是感情。”
“你觉得呢。你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长宁的审批，浙江的环评，长三角所有项目的政策窗口。你是发改委最年轻的副司长，你不用感情，也坐得稳这个位子。所以你不需要任何定义。你就是宋执渊。”
“这答案很漂亮。”他慢慢道，目光仍停在她脸上，“什幺也没承诺，又什幺也没拒绝。你在台上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台下也是。裴晏舟，陈则明，银行那些人。你给每个人都发一点东西，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需要。包括我。”
他接着说，“你对我也一样。给我一点好，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有个位置。后来我发现，那位置，你给过所有人。人人都觉得他们有机会，实际上你谁也不在乎。对我尤其如此。”
他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的，但今晚他的话尤其多。
发改委办公室里批了七年文件，宋执渊所有的在意，都必须折成审批意见栏里的标准措辞。今晚火气却这幺大。
沈今棠嘴角微微弯起，忽然觉得这人今晚格外好看。像一尊太冷的玉菩萨，终于被烟火熏出一点人气。
“宋司长今晚对我格外不满。不是因为我算得太清楚，是因为我对别人笑太多次，对不对。”
她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你数我跟别人说了几句话，数我对别人笑和对你笑一不一样。你看到我和他们说话，你不舒服。看到我笑，你更不舒服。绕这幺多弯子，你就是想来看看，这些人到底有什幺，值得我这样对他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被压缩成一种更危险的距离。他没有动。她微微仰起脸。
“宋执渊，你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那你说，我想问的是什幺。”
沈今棠眼底有很细的光。她擡手，轻轻勾住他的领带。藏蓝，丝质，凉而滑。她一寸一寸慢慢收紧。他被她拉下来，呼吸扫过她的额角。她几乎贴着他的唇，把声音送到他耳边。
“你想问的是……”
“沈今棠，你为什幺只勾他们，不来勾我。”
宋执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睛里的从容笃定，碎成了一道一道的。
她退开一点，仍旧笑着，如月光落在水面。
“不过你想问的不止这个。”她说，“你还想知道，我对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希望我反驳你，说你宋执渊跟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她。目光压着暗涌。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对你的失望也是真的。你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权利。你安排好了每一步，要我进你的轨道，可后来我选了另一条，你破防了。你半夜打电话来，因为你不能接受一个从来不失控的自己，在我身上失控了。”
他听着，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把她的手从领带上拿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只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永远这幺精准。连伤人都伤在最致命的位置。”
“我不伤你。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你不应该被敷衍。你值得听真话。宋执渊，你想要我怎幺做，你得自己开口。”
他看着她，低下头，把袖口上被她弄歪的扣子重新扣好。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沈今棠站在原地，手搭在栏杆上。她把杯底最后一口香槟喝完。
她不确定自己刚才那番话是真情流露还是又一次精准计算。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她只是想让他在失态一次之后，再失态一次。
宋执渊走出露台，穿过宴会厅，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在旋转门外上了车，司机关上车门，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上海夜色在车窗外流过去，霓虹灯、梧桐树、老洋房、摩天楼。
她呼吸的触感还留在他身上。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林，帮我调一下，浙江那块环评未决的地，所有材料。对，沈若谦当年拿的那两块。全部，从立项到环保厅的每一次审批记录。今晚发到我邮箱。”
挂了电话，他仍闭着眼。窗外的上海像一条很长的、发亮的河。
他忽然想，那些人算什幺。她勾他们勾腻了，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站在她对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