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陷进半尺深的黑泥里。拉车的马匹打了个响鼻,雨水顺着它们油亮的皮毛往下淌,混进泥水。
空气里有一股酸臭的铁锈味,还有腐烂发酵的味道。这片建在浅丘上的营地被灰色的雨幕包裹。连绵不断的雨把一切都泡得发胀。
玛利亚下了马车。灰色的厚斗篷吸了水,变得沉重。鞋底踩进泥里,发出粘稠的声响。
她不用擡头去听那些声音。
“她爹的,圣女来了有什幺用。”
“法阵撑了三天,有个屁用。第三大队全灭了。”
“我爹的腿断了……凭什幺治不好……”
“如果她早点死在前线,女神会不会多降下一点恩典?”
这些声音和真实的雨声、车辙碾压声、从远处帐篷里传来的呻吟声融合在一起。
营地很大。一排排灰绿色的帆布帐篷扎在泥地上。路边堆着一排盖着白布的担架。白布被血水浸透,雨水打在上面,晕开粉红色的水渍。
几个穿着单薄麻布衣服的男人正在搬运这些担架。他们是充作“耗材”的后勤劳工,或者说,虏隶。在这个国度,没有展现出足够服从和价值的男性,通常会被送来前线干这些最脏的活。他们弯着腰,肩膀被担架的木柄磨破了皮,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把尸体往远处的焚烧坑搬去。
一队全副武装的重装步兵从玛利亚身旁路过。走在前面的军官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胳膊,脸上一道新添的抓痕还在渗血。她看见了站在泥水里的玛利亚,脚步停了一下,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带队继续往前走。
那个白眼背后的意念顺着雨水传递到玛利亚脑子里:废物。如果不是她施展的那个法阵只会发光,没点实质的杀伤力,前线怎幺会死那幺多人。
修走上前,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那军官的背影。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防雨皮甲,背部宽阔,将冷风和一部分横飞的雨滴挡在外面。他左手按在剑柄上。如果这里不是前线,如果面前的人不是在为国作战的军人,他已经拔剑把那个敢对玛利亚无礼的女人砍成肉泥。但他什幺也不能做。他要保持自己的身份,作为一个恪守规矩的男性护卫,他只能用身体替玛利亚隔开一切污秽。
“殿下,泥太深了。请走这边铺了木板的路。”修的声音压得低,雨水顺着他深邃的面部轮廓滑落,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戒备。
玛利亚没说话。她迈步走上木板。这木板因为长期被血水和泥水浸泡,踩上去也是滑腻的。
最大的那个医疗帐篷就在前面。帆布被风吹得啪嗒作响。还没有走进去,就能听见里面锯木头的声音,混合着压抑不住的惨叫。
玛利亚掀开门帘。
热气混合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帐篷里光线昏暗,几盏魔法提灯悬挂在半空,发出幽幽的白光。
几十张简易木板床首尾相连。地上躺满了人,铺着稻草,连落脚的地方都很难找。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什幺礼仪。穿白大褂的军医手里拿着满是豁口的骨锯,正在给一个被魔兽咬碎小腿的男人截肢。
那个男人是一个普通步兵,他在木板上疼得不断扑腾。两个体格粗壮的护士地按住他的肩膀和另一条腿。
“没用的软蒂,连这点疼都忍不住!”其中一个护士骂道,“第三大队的队长被咬穿了肚子也没你这幺能嚎!”
“他爹的,别乱动!”正在锯腿的医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鲜血溅在她白色的制服上,红得刺眼。“麻药早没了!你爹的再动,老娘就把你另一条腿也锯了!”
男人疼得翻了白眼,嘴里喷出白沫,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老天奶……救救……救……”
玛利亚走近了。
她蹲在男人的床头。地上的血水弄脏了她洁白的长袍下摆。
她伸出白皙的手,覆在男人大汗淋漓的额头上。指腹接触到那冰冷黏腻的皮肤。
乳白色的圣光从她的掌心涌出。治愈魔法的光芒顺着血管蔓延,男人那原本不断抽搐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小腿断端的血管开始愈合,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流血并结痂。
截肢还是完成了,但痛苦被极大地减轻了。
军医愣了一下。她直起腰,转头看着蹲在那里的玛利亚。医生认出了那件代表圣女身份的繁复长袍,还有那令人厌烦的淡金色长发。
“哟,圣女殿下来了。”军医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把骨锯扔进旁边的木桶里,“法阵撑不住了,想起来下来走访基层了?”
玛利亚没有理会医生的嘲讽。她看着那个刚刚苏醒过来的男兵。
男兵睁开眼。他看到了玛利亚那张带着悲悯的、脆弱的脸,看到了那双总是低垂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空荡荡的右小腿。
疼痛消失了,但腿也没了。
“你……”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起血丝。他突然扬起手,用力地拍开了玛利亚还停在半空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帐篷里回荡。
“你碰我干什幺!”男人嘶哑地喊着,“你这个灾星!魔兽冲破防线的时候,你们这些住在神殿里的人在哪里!现在跑来装好人!滚开!别碰我!”
这声音很大,甚至盖过了帐篷里其他的惨叫声。
周围的伤员纷纷转过头。那些缠着绷带的女人、断了胳膊的男人,他们看着玛利亚,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激,只有浓稠的怨恨。
“滚出去!”
“我们不需要你这虚伪的光!”
“带上你那装腔作势的眼泪滚回大教堂去!”
谩骂声此起彼伏。他们把无处发泄的恐惧、失去肢体的痛苦、战友死去的悲痛,全部倾泻在这个代表着“神明”的载体身上。她是一个不会反抗的靶子。
玛利亚的手被打偏,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指印。她看着那男兵充满仇恨的脸。
脑子里的声音比现实更吵。
早点去死吧。
别来碍眼。
如果不是她惹怒了老天奶,魔兽潮怎幺会这幺凶。
玛利亚站起身。她拍了拍长袍。其实她并没有觉得多难过,她只是觉得疲倦。她习惯了这流程:被需要、被指责、被推开。
但在她身后,修的眼神变了。
修大步上前。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盛着血水的木桶。“咣当”一声巨响,木桶滚出去好几米,血水泼了那男兵一身。
修那双蓝眼睛里满是阴沉的戾气。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指着那个男兵的咽喉。
“放肆。”修的声音压在嗓子里,他那结实健硕的胸肌在皮甲下起伏。他根本不在乎这帐篷里有多少人,也不在乎那人是个伤员。没有任何人可以碰她。没有任何人可以辱骂她。这个卑贱的断腿男人,居然敢用他那肮脏的手拍打圣女。
修的杀意是实质的。剑尖离那男兵的喉咙只有半寸。男兵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散,只剩下面对更强暴力的本能恐惧。
“你要干什幺!”军医拔出了腰间的火枪,指着修的头。“一个随从男护卫,也敢在前线军营里撒野!”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个还能动弹的女兵抽出了随身的匕首,围了过来。她们看向修的眼神充满轻蔑。一个靠出卖劳力给扫把星当狗的男人,居然敢在这里拔剑。
修连看都没看那把火枪。他只盯着面前的男兵。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杀了他,玛利亚会有麻烦。但他无法忍受。他必须扫除一切让主人不悦的东西。
玛利亚伸出手,握住了修拿剑的手腕。
修的手腕上有很厚的茧,那是不知疲倦地挥剑训练留下的。当玛利亚的手指贴上那块皮肤时,修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
剑尖垂了下去。
他回头看着玛利亚。那双阴沉危险的眼睛在触及到她视线的一瞬间,立刻变得温顺、慌乱。
“收起来。”玛利亚说。
“……是。”修把剑收回鞘内。他顺从地退后半步,重新站回她身后,头微微低下。但他依然用身体挡在玛利亚和那些拿着武器的士兵之间。
“走吧。”玛利亚朝着帐篷外面走去。这里的伤员不需要她的魔法。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口。
修跟在她身后。
走出帐篷,雨稍微小了一点,但冷风依旧刺骨。
玛利亚停在两排帐篷之间的一处避风处。她擡起手,看了一眼手背。刚才那个男兵的伤口流着脓血,有一部分蹭到了她的手背和指尖上,黏糊糊的。
修立刻注意到了。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责。他居然让她沾上了那幺脏的东西。
修走到玛利亚面前。他单膝跪下,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皮裤的膝盖部分。这可是能腐蚀布料的酸泥,但他毫不在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这是他贴身带着的,平时连碰都舍不得碰。他擡起头,仰视着玛利亚。那张充满攻击性的英俊面庞此刻只剩下卑微的恳求。
“殿下,请允许属下为您清理。”修的声音很轻。
玛利亚没说话,只是默认。
修小心翼翼地托起玛利亚的手。他的动作轻缓,他的手掌很大,布满伤痕和硬茧,包裹着玛利亚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时,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反差。
他用那块白布,一点、一点地擦去玛利亚手指上的脓血。他的眼神十分专注,睫毛低垂,掩盖了眼底因为能碰触到她而翻涌的暗流。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指缝,连指甲边缘的血丝都不放过。
在这个泥泞、血腥、充满咒骂的营地里,他把这方寸之地当成了他献祭信仰的祭坛。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鼻腔里满是雨水和血的腥臭,但他却努力从中分辨出她身上那一缕白玫瑰的香气。他想把这张擦过她手的布永远藏在心口。
擦完最后一点污渍,修没有立刻松手。
他虚握着她的手指。他感受着那微凉的体温。他那强壮的身体在雨中纹丝不动,心脏却跳得厉害。
“干净了,殿下。”修低声说。他擡起那双蓝色的眼睛,眼神里有类似受委屈犬类的可怜,又藏着隐忍的狂热。“您不要理会那些杂碎。他们不配得到您的光。”
玛利亚抽回手。修的手心里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修站起身。他想说“属下永远在您身边”,但他只是一个供人驱使的骑士。他这引以为傲的武力和贞洁,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但他不在乎。他只要她。
突然,营地东侧高耸的瞭望塔上,传来了沉闷而急促的号角声。
三长一短。
这是最高级别的遇袭警报。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某种巨大质量的物体正在成群结队地狂奔,踩踏大地发出的闷响。雨水坑里的积水开始有规律地跳动。
防线那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那是魔兽撕裂喉咙的咆哮,其中夹杂着前线女人们声嘶力竭的指挥声。
“列阵!重盾手上前!”
“开火!”
火枪的爆鸣声和魔法爆裂的光芒在灰暗的雨幕中闪烁。
一匹浑身是血的快马从防线方向冲进营地。马背上的一名通讯兵滚落进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大喊:
“南三线溃败!出现了高阶魔兽!城墙破了!”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原本还在帐篷里等死的伤员发出了绝望的哭嚎。那些负责搬运的虏隶吓得丢下担架四处逃窜。拿着火枪的军官们开始匆忙集结剩下的兵力,准备填补缺口。
玛利亚站在原地。
这就是那个必须按照某种设定走下去的“世界”。不管她施展多少治愈法术,剧情总是会强制把局面推向绝望深渊,好让角色出来力挽狂澜。
修已经拔出了长剑。他一把将玛利亚拉到自己的阴影里,警惕地看着四周失控的人群。他知道防线溃退意味着什幺,那些魔兽会把这里的所有人嚼碎。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那锻炼到极致的肌肉已经完全预热。他的生命,今天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归宿。他会为了保护她而流干最后一滴血。
一个身穿银色胸甲、左臂缠着绷带的高级女将领从混乱中大步走向玛利亚。她的脸色铁青,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高高的泥浆。
她走到玛利亚面前,没有行礼。
“圣女。”女将领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防线破了。您刚才不是能治好那个软蒂的断腿吗?现在,请您去前面,把城墙给补上。既然您代表着女神,那就让我们看看奇迹到底是什幺样子。”
这不仅是请求,更是恶意的逼迫。她是在逼着这个没用的圣女去送死。
周围的目光全部聚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