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无能的人类军队 vs 力量绝对的灾厄之龙

南三线的城墙是用巨大的岩石砌成的。现在,这些坚固的石块像被顽童踢翻的积木,碎裂在黑色的泥沼里。

雨下得极大。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浆又脏又臭,异种之血和内脏混杂的可怕味道。城墙豁口处,堆积着魔兽的尸体和人类的残肢。一只体型如山丘般的钢背鬃熊正试图从豁口挤进来。它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腥臭的涎水混合着血水滴下来,咬住了一个重装步兵的上半身。咔嚓几声脆响,金属胸甲连同骨头一起被嚼碎。下半身掉进泥水里,被后面的魔兽踩踏成肉泥。

火枪的声音早就停了,仅剩的火药也被雨水彻底泡废。

防线上剩下的士兵只有不到两百人。她们拿着残破的武器,踩在同伴的尸体上,往后退。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的血污,每张脸上除了水流,就是张大的空洞和毫无生气的眼睛。

玛利亚走上了那堆由碎石和沙袋堆成的制高点。

冷风把她的灰色斗篷扯得猎猎作响。里面那件白色的圣袍衣角被溅满泥浆。她握着那根顶端镶嵌着光明魔晶的长杖,法杖底端深深扎进泥土里。

她的目光略过正在啃食尸体的魔兽,和不断退缩的人。她擡起下巴,闭上了眼睛。

*又要开始了。被消耗,被抽取,直到补满这个烂摊子。*

纯白的光从法杖顶端的魔晶里溢出,像水一样倾泻而下。这光芒顺着雨幕蔓延,形成了一层散发着微温的光斑,覆盖了方圆百米的区域。

光斑落在那些残缺不全的人身上。断裂的骨骼开始连接,流血的伤口被乳白色的薄膜覆盖。更重要的是,那些几乎耗尽的力气在他们的四肢百骸里复苏。这是强制性的“英勇”。光属性的魔力强行压制了恐惧感。

前排一个原本准备扔掉盾牌逃跑的男人,在被光芒扫过之后,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举起沉重的塔盾,迎着那只钢背鬃熊撞了上去。

“为了女神!”有人大喊。

“杀!”

阵线重新稳住了。光芒附着在刀剑上,形成了一层锋利的白刃。魔兽的皮肤原本刀枪不入,但在附魔的武器面前,像烂木头一样被切开。

修站在玛利亚身前两步的地方。他没有加入下方的肉搏战。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手里的精钢长剑上,此刻也覆盖着浓郁的圣光。因为距离玛利亚最近,他身上的附魔效果最强。剑刃在嗡嗡作响,连剑柄都在发热。修呼出的白气在雨水里迅速消散。雨水打湿了他漆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蔚蓝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个幽暗的森林缺口。

他在那里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与魔兽身上的腐臭不同,也不像火药留下的硝烟味。而是一股高涨的、带着硫磺和焦土气息的热浪。

这气味在刚才的断崖上出现过。

地面的震动加剧了。那只正在肆虐的钢背鬃熊突然停止了咆哮,它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什幺无形的东西压住,四肢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它趴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

不仅是它,所有涌向缺口的魔兽,不管体型多大,都在这一刻趴下了。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对上位捕食者的绝对臣服。

天空不再下雨了。

头顶上方的厚重灰云像破布一样被撕开。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云层裂口处笔直地砸向战场中央。

热浪向四周排开,硬生生把周围的风雨逼退了百米。空气里的水分被瞬间蒸干。城墙废墟上的泥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白烟,然后变成了干硬的土块。

一个巨大的身影顺着光柱降临。

那是一双足以遮蔽半个战场的龙翼。暗红色的龙鳞在光柱里闪烁着几乎刺瞎人眼的金属光泽。巨大的龙尾扫过,那只还在呜咽的钢背鬃熊连同它周围的三只风狼,直接被扫成了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肉糜。

人类士兵手里的刀剑哐当哐当掉在地上。刚刚被圣光激起的所谓英勇,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暗金色的竖瞳俯视着一切。那巨大的龙首转动,鼻孔里喷出两道带着火星的白烟。

接着,那庞大如山岳的龙躯开始扭曲、缩小。光芒内敛。

两秒钟后,一个高大强壮的半人形态站在了堆得最高的尸山上。

法夫纳的上半身赤裸。他似乎很偏爱展示自己那副躯壳。宽阔的肩膀,块垒分明的胸肌,肌肉诉说着暴力的美学。暗红色的鳞片从他的脖颈一直延伸到侧腰。金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那条粗壮的、长着倒刺的龙尾在他身后缓缓摆动。

他手里提着半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残破军旗,旗杆已经被他高温的手掌捏得炭化。

法夫纳随手扔掉军旗,目光穿透了下方那些呆滞的士兵,锁定了站在制高点上的玛利亚。

周围的魔兽依然趴在地上,人类士兵双腿发软。只有那个白色的身影还站着。

法夫纳的嘴角勾起。他很满意这个出场。这才是属于他的舞台,而不是躲在那个憋屈的断崖上。

“看看你们这副狼狈的样子。”法夫纳轻慢地扫视了一圈。“几只杂种就把你们的防线啃成了烂泥。你们还指望着这个发光的杆子来救命?”

他指了指玛利亚手里的法杖。

“真是可笑。”法夫纳往前迈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一具魔兽尸体上,直接将其踩得凹陷下去。“人类,你们听好了。”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暗金色的龙瞳里流露出霸道的狂妄。

“她。”法夫纳的手指稳稳地指向玛利亚。“归我了。现在,都给我滚远点。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们连同这座破墙一起烧成灰。”

他没有耐心去玩什幺拯救的戏码了。他看着她在雨里发光的样子,那股想要把她藏进洞穴里的欲望就无限膨胀。那些泥点子溅在她的白袍上,这让他觉得极度碍眼。只有他那铺满整个巢穴的柔软丝绸,才配得上这朵脆弱的白玫瑰。

下方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军官和士兵面面相觑。她们听懂了。这条龙是来抢圣女的。只要交出圣女,也许就能活命。

几个离得近的士兵甚至开始往两边挪动脚步,让出了一条通往玛利亚所在位置的路。

*卖掉她,换命。*

*反正她总是要被献祭的,献祭给龙也一样。*

玛利亚听着这些充满恶意的心音。她连眼皮都没擡。这太正常了。在这本故事书里,当无法抗拒的灾难降临,献祭就是唯一的解。

她的手仍然握着法杖,光圈在维持着运转。她想看看,如果不按照选项来选顺从或者尖叫逃跑,这个世界会怎幺演。

但有人不想等了。

在所有人都退避的时候,一抹带着刺目白光的黑色身影,像离弦的箭一样从玛利亚身前射出。

是修。

他脚下的岩石被他起跳时的力量蹬得粉碎。那件原本用来防雨的黑色皮甲此刻紧绷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宽厚有力的背部肌肉。他像一头护食的疯狼,朝着尸山上的法夫纳扑了过去。

“滚开!”修的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咆哮。

他手里的精钢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扇形的光弧。有了玛利亚大范围祝福的光属性附魔,这把普通的制式长剑此刻具有了切开高阶魔法防御的能力。

法夫纳看着这个冲上来的小小骑士。他认出了这个在断崖上被他随手扇飞的看门狗。

“不知死活的软蒂。”法夫纳冷嗤了一声。

他连躲都没躲。他只是擡起覆盖着龙鳞的右臂,挡在身前。他以为这把破剑砍在自己身上,顶多就是断成两截。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上空。

修的长剑重重地砍在了法夫纳的小臂上。光属性附魔和法夫纳自带的深渊魔力剧烈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周围的雨水被瞬间气化。

法夫纳脸上的轻蔑凝固了半秒。

他感觉到了一股锐利的刺痛。低头看去,他那引以为傲的、连高阶魔法炮都轰不开的暗红色龙鳞上,竟然出现了一条细长的白色裂痕。几滴暗金色的龙血顺着裂痕渗透出来,滴在黑泥里,瞬间燃烧起一团绿色的火焰。

他流血了。

被一个低贱的人类雄性,用一把破剑,砍出了血。

法夫纳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竖瞳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属于龙的暴戾被彻底点燃。

修一击得手,完全没有停留。他借着反震的力量在半空中拧转身躯。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酸涩的刺痛,但他连眨眼都不敢。他知道对方的力量有多大。刚才那一次碰撞,他的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几乎握不住剑。

但他不能退。他要是退了,玛利亚就会暴露在这个怪物的视线里。

修落地,双脚在泥泞里滑行了两米。他强行稳住重心,双手握剑,再次发力蹬地,改劈为刺。目标直指法夫纳没有鳞片覆盖的下腹。

“你找死。”法夫纳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用手臂去挡。当修的剑尖即将刺中他时,他那条粗壮的龙尾如同钢鞭一样抽了过来。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修根本来不及收剑。他只能强行扭转剑锋,将附魔的长剑挡在身体侧面。

“砰!”

龙尾狠狠地抽打在剑身上。精钢长剑发出弯曲声,附魔的白光一阵闪烁,最终没能抵挡住这绝对的物理冲击。长剑断成三截。

巨大的力量透过断剑传递到修的身上。修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魔晶列车撞中。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残存的一段城墙上。

砖石碎裂,坍塌下来将他半个身子掩埋。修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能感觉到自己左侧的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可能插进了肺里。呼吸都会带起剧烈的撕裂痛感,口腔里满是铁锈味。黑色的皮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满是疤痕和淤青的肌肤。

周围的士兵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在往后退。

法夫纳看都没看倒在那里的修。他用拇指抹去手臂上的那点龙血,把它放进嘴里舔了舔。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玛利亚。

“碍事的东西清理干净了。”法夫纳踩着废墟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向玛利亚。他高大的身躯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你那个发光的圈圈对我没用。别做无谓的抵抗,过来。”

他张开双手,一副准备接住什幺的姿态。

修躺在碎石堆里。他的视线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模糊成一片红色。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他的内脏在出血,肺部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吸入氧气。

*不行。*

他在一片混乱的思绪里只抓住这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靠近她。*

那个怪物会弄脏她的。那个怪物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肮脏的食欲和占有欲。那是对圣女的亵渎。

修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扒住一块碎石。指甲在石头上抠出深深的白痕。他咬着牙缝,下颌的肌肉紧紧绷起。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碎石堆里撑起来。

左腿的骨头可能也裂了,他完全无法吃力。他只能单膝跪在泥水里,用那把只剩下一半截的断剑撑着地面。他每一次起身,伤口里涌出的鲜血就顺着大腿流进水洼。

“我绝不允许。”

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擡起头。

满脸的血水污泥,让他那张原本英俊冷酷的脸看起来像个恶鬼。但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却亮得可怕,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

他摇晃着站直了身体。他甚至已经拿不稳那把断剑了。

但他依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法夫纳通往玛利亚的必经之路上。

法夫纳停下了脚步。

这条龙真的感到困惑了。他不理解。人类雄性不是最怕死的吗?在绝对的等级和力量压制面前,这种耗材应该早就像臭虫一样躲进地缝里了。这个断了骨头、内脏出血的家伙,为什幺还能站起来?

“你这副烂肉,还要出来丢人现眼?”法夫纳烦躁地甩了一下尾巴,“你那点发光的把戏连我的鳞片都砍不破第二次。滚开,别逼我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只要我没死。”修喘息着,紧握着断剑。连呼吸都在消耗他仅存的生命力。他不敢去看玛利亚,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太难看、太脏了。他连被她多看一眼都不配。他只要尽到自己最后的职责就行了。

“你别想碰她。”修用尽所有的力气,再次举起了断剑。

法夫纳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如果这个玩具执意要找死,那就成全他。

法夫纳擡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深渊之火。周围的空气被抽干,火焰散发出的温度足以瞬间把一个普通人烧成焦炭。

他猛地挥下手。深渊之火像一颗流星,直奔修的面门而去。

修没有躲。他也躲不开。他的体能已经彻底枯竭。他死死盯着那团不断放大的火焰。他不怕死,他只是遗憾,他没能多保留一段时间自己的生命,没能陪她走得更远。

*殿下,属下先行一步。*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高温的吞噬。

然而,预料中的灼烧并没有到来。

代替火焰的,是一声清脆的“当”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一股清凉、柔和的水流感。

修睁开眼睛。

那团致命的深渊之火在他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被挡住了。一层半透明的、散发着白玫瑰香气的圣光屏障横亘在他和法夫纳之间。火焰撞在屏障上,无声地熄灭,只留下一缕白烟。

修愣住了,他迟缓地转过头。

玛利亚就在他身边。

她不知什幺时候从那个制高点走了下来。她踩在泥水里,灰色的斗篷边缘沾满了脏污。她双手握着那根镶嵌着光明魔晶的法杖,法杖的底端重重地顿在他面前的泥地上。

属于玛利亚的大范围治愈光环停止了。那些原本笼罩在百米外残兵身上的光芒尽数收敛。

所有的魔力,所有的光,现在全部集中在修的身上。

温暖的光流从法杖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修破败的躯体。断裂的肋骨在光芒的包裹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开始强制复位。破裂的内脏停止了出血,甚至连被泥水弄脏的伤口都被一点点清理干净。

治愈魔法无法消除疼痛,骨肉生长的酸痒和神经末梢的重连让修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呆滞地看着玛利亚。他看着她那只白皙的手握着粗糙的法杖,越过他的肩膀,将他挡在身后。

“殿下……”修的声音带着颤音。他想让她退后,这里太危险。那条龙随时会扑过来。她怎幺能屈尊降贵来管他这种耗材。

玛利亚擡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的法夫纳。那是一双没有恐惧、也没有祈求的眼睛。

“我不想去你的洞穴。”玛利亚开口,她的声音穿透了雨后的死寂。

法夫纳看着被那层屏障挡下的火焰,又看着那个女人把自己的猎物护在身后。

他的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与简单的愤怒不同,被拒绝后的焦躁比那团火更盛。他可是放下了身段来救她,她不但不领情,还护着那条低贱的看门狗。

“你为了这个快死的贱货,拒绝我?”法夫纳往前逼近,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屏障。“你知不知道这群人在利用你?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你今天就会被撕成碎片!只有我能给你永远的安全!”

“不需要。”玛利亚给出了最简短的回答。

她将法杖握得更紧。圣光屏障的亮度再次提升,将法夫纳逼退了半步。

她不想要任何强加的剧本。不管是献祭给人类,还是被恶龙圈养。

法夫纳看着那张冷漠的脸。他那暗金色的龙瞳里翻滚着怒火和挫败感。他咬紧了尖锐的牙齿,龙尾在泥水里烦躁地拍打。

修靠在城墙的废墟上。治愈魔法稳住了他的命,但他依然虚弱。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纤弱背影。那件单薄的白色长袍此刻比任何坚固的盾牌都要让人安心。

她没有放弃他。她用自己的法杖,替他隔开了死亡。

修用沾满泥污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他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狂热、病态的卑微与被救赎后的战栗。他在掌心里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咽下那口血腥味。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要把自己的每一滴血、每一块骨头,都完完全全地献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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