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滚碾过。
山林间的泥地已经被踩成了一片黏糊的泥潭。锦清凝半个身子都快被压得直不起腰来,她纤细的肩膀承载了少年大部分的重量。每迈出一步,泥水就会深深没过她的脚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吸吮声。
“到了……就在前面……”
锦清凝的呼吸已经如同破旧的风箱般粗重,每一口吸进肺里的冷空气都像是夹着冰渣。她眼尖地发现了一处内凹的山壁,几块巨大的岩石交叠在一起,上方有茂密的藤蔓垂下,恰好形成了一个半天然、能遮蔽风雨的浅洞。
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少年腰侧的衣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半拖半抱地将他带进了那片干燥的阴影中。
两人重重地跌坐在布满碎石和干草的洞穴地面上。
“咳……”
少年的身体滑落在石壁旁,发出了一声细若游丝的闷咳,脑袋无力地偏向一侧。他身上的黑色布料吸饱了水分,贴着那具看似清瘦实则骨架宽阔的躯体,泥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一滴滴地砸进地面的灰尘里。
锦清凝根本顾不上自己。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除了风雨的呼啸声,就是自己狂乱的心跳。那是灵力干涸、体力彻底透支的危险信号。
家族从小到大给她浸泡的药浴都是为了让她保养肌肤、敏感身子,以色侍人的炉鼎不需要无用的力量。
她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缓了很久,才勉强压下那种想要直接昏睡过去的眩晕感。
这里虽然能挡雨,但温度依然极低。如果不生火,就算逃过了野兽和追兵,也会在这十万大山里被活活冻死。尤其是旁边这个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黑衣少年。
锦清凝睁开眼,强迫自己动起来。
她借着外面偶尔闪过的微弱雷光,在洞穴深处摸索。幸运的是,这里应该曾经有野兽或路过的猎户歇脚,角落里堆着一小堆勉强还算干燥的枯枝和干草。
她将那些枯枝抱到靠近洞口、又不会被风直接吹到的位置。作为一个从小便在修行上展现出极高天赋的修真者,生火对她来说原本只是指尖送出一丝灵力的事情。但现在不同。
锦清凝摊开掌心,试图调动丹田内那已经空空如也的灵力。
指尖勉强亮起了一抹比萤火虫还要微弱的淡蓝色灵光,却又在下一秒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经脉里传来一阵干涩的抽痛。
“果然不行……”
锦清凝下意识地捏紧了湿透的衣角,咬着有些泛白的粉色嘴唇。她看一眼依然毫无生息的少年,寒意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体温。
锦清凝吸了吸鼻子,水润的杏眼里因为焦急和疲惫而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她咬紧牙,不再顾及经脉的抗议,忍着那股仿佛要将丹田撕裂的痛楚,强行压榨着最后的一丝潜能,试图逼出灵力。
“呲——”
终于,一丝微弱的灵力飘向了枯枝,引燃了一丝细微的白烟。
锦清凝眼睛一亮,立刻趴在地上,双手护着那一缕细小的白烟,小心翼翼地、轻柔地吹气。
“呼……呼……”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微弱的暖意终于驱散了一丝刺骨的严寒。锦清凝慢慢地添加着干草和细枝,直到火焰彻底稳固,跳跃的橘红色火苗照亮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在火堆旁。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她苍白却依旧精致甜美的面容,她将脸颊凑近火焰,感受着久违的温度。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少年。她的灵力刚刚只剩下帮他稍微修补断裂的经脉,至于体外伤则是毫无办法。
少年安静地靠在石壁上,没有因为火光而有任何反应。他的脸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一半被火光照亮,那原本如同雕塑般深邃俊美的五官,此刻被泥污和苍白覆盖。
锦清凝挪动了一下发酸的腿,膝行到少年的身边。
离得近了,她才更加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她伸出冻得有些发白的小手,指尖试探性地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的温度不仅没有恢复,反而冷得像是一块冰。锦清凝皱了皱眉,收回手,视线落在他那件破烂不堪的黑衣上。
布料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有多处明显的破损。她犹豫了下,心中默念: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锦清凝伸出手,手指抓住他衣襟上的一处破洞,稍一用力。
“嘶啦”一声,原本就已经朽坏的布料被轻易撕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锦清凝呼吸微微一滞。
这并非是一具凡人羸弱的躯壳。宽阔的肩膀下,胸膛虽然并不夸张粗犷,但每一寸肌肉都呈现出一种紧实流畅的线条,蕴含着一种即便在沉睡中也无法忽视的力量感。
然而,此刻这具完美的躯体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最严重的一处,在他的左侧肋骨下方,那是一道长长的划伤,边缘的皮肉外翻,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发涨。虽然没有再往外涌出鲜血,但周围的肌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其余的地方,还有许多擦伤和撞击留下的淤青,大大小小地分布在腰腹和手臂上。
锦清凝的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她不知道这少年经历了怎样的惨烈情景,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他孤身一人,身上没有储物袋,没有佩剑,甚至连一块表明身份的玉佩都没有,就像是一片被暴风雨随意遗弃的落叶。
“你也是个可怜人啊……”
她低声喃喃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同病相怜的怜惜。
她挪到火堆旁,拿起一块被她刚刚稍微烤干的粗布衣角,用手使劲揉搓了几下,使其变得柔软。然后重新回到少年身边。
她动作轻缓地用那块布,一点点擦去他伤口周围的泥沙。她没有清洗的净水,更没有可以用来止血的灵药,她能做的只是让这些伤口保持干净,不至于感染而恶化得太快。
擦拭的过程中,锦清凝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那些结实的肌肉纹理上。即便她再怎幺克制,作为炉鼎从小就被灌输的双修之术和春宫图册,还是在脑海中闪过一瞬,让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自在。
她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将那些不合时宜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当她擦拭到他腰腹的一处淤青时,昏迷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微弱的刺痛。他的身体细微地绷紧了一下,眉头锁得更深。
这细微的反应让锦清凝立刻像被烫到了一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脸庞,轻声唤道:“你……你醒了吗?”
洞穴里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少年没有睁眼,他的眼眸依然紧闭着,苍白的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又恢复了那种冰冷而安静的沉睡状态。
锦清凝提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她将沾满泥污的布扔在一旁,自己则在火堆的另一侧坐下,双腿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火光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烧着,隔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她看着对面那个陌生又虚弱的少年,原本因为独自逃亡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微弱的火光中,终于得到了一丝短暂的舒缓。在这个冰冷、广袤、随时可能吞噬她的十万大山里,她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哪怕,对面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甚至可能活不过今晚的将死之人。
锦清凝闭上眼睛,伴随着柴火的燃烧声和洞外的风雨声,陷入了极度疲惫后的浅眠。
而在她对面,陷入深深黑暗识海中的少年,那根断裂虚无的神经中,仿佛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属于另一个鲜活生命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入他这具没有记忆的躯壳之中。
暴雨是在破晓时分停歇的。
湿冷的空气混合着枯木燃烧后残留的焦炭气味,在狭窄的半隐蔽山洞内缓慢盘旋。洞口外,雨水顺着倒垂的藤蔓叶尖滴落,“吧嗒”、“吧嗒”,敲击在坑洼的泥地上,声音清晰而单调。一缕极淡、泛着些许水汽的晨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斜斜地探进洞来,在布满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投下了一小片斑驳的光斑。
锦清凝感觉四肢酸痛得像是被石磨碾压过一遍。她蜷缩在火堆残烬旁,怀里紧紧抱着自己湿冷的膝盖。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让她的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皱着眉,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水润的杏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与疲惫。因为缺乏灵力的滋养,她本该红润的唇色依然显得有些苍白,脸颊上甚至沾着一点不经意蹭上去的灰色木炭痕迹,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小花猫。
锦清凝下意识地捏紧了半干的粗布衣角,慢慢地舒展僵硬的身体。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昨夜那个濒死的黑衣少年。
下一瞬,她的动作顿住了。
少年没有再像昨夜那样毫无生气地瘫软着。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微微偏过头。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睁着。
那是一双清澈的纯黑眼眸,没有她熟悉的修士常有的算计或是难以掩饰的色欲,像是一块干净的黑曜石,只倒映着洞穴里残存的灰烬,和锦清凝那张带着几分错愕的脸。
他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很轻缓,就那样用一种略带迷茫却又异常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他睁开眼后,这世间唯一在乎的人。
锦清凝的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跳,她抿了抿唇,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挪动到他的身旁,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吓了他一般:“你醒了?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少年的视线随着她的靠近而缓慢移动,但依旧没有开口。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困惑,微微摇了摇头。
“你能说话吗?”锦清凝试探性地伸出那只布满细小划痕的手,想要探探他额头的温度,但在半空中又克制地收了回来,改放在自己膝盖上,“你叫什幺名字?是哪个宗门的修士?怎幺会受这幺重的伤倒在这大山里?”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少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迷茫的神色愈发浓重。他微微张了张苍白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音节:“……名……字?”
锦清凝愣了一下,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心里升起一个猜测:“你……什幺都不记得了?”
少年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片空白的沉寂。
洞外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鸟雀的啼鸣,衬得洞内的安静更加明显。锦清凝有些苦恼地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比自己还要茫然的伤患。她原本还指望着,如果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修士,等他伤好一些,两人结伴同行,在这危机四伏的大山里也能多一分保障。可现在看来,自己算是捡了个彻底的“累赘”。
但看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那句抱怨怎幺也说不出口。
少女双手托腮,手肘支在膝盖上,眉头微蹙,认真地思索了半晌。那点残留的婴儿肥随着她托腮的动作挤出一点柔软的弧度,配合着她思考的模样,冲淡了逃亡带来的狼狈,透出几分符合她年龄的稚气。
“总不能一直‘喂’、‘哎’的叫你吧。”她自言自语般嘟囔着。
晨光正好有一丝落在她裙摆旁,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气。少女的眼睛突然一亮,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时,唇畔浮现出浅浅的梨涡。
“啊!有了。”她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少年那双如古井无波的眼睛,语气软糯却带着一丝轻快,“你看你,冷冰冰的,又什幺都不记得,不如……我就叫你无霜吧!”
“无……霜?”
少年迟缓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抵住齿背,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嗯!无霜!”锦清凝用力地点了点头,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刻似乎也被短暂地拨开,“虽然不知道你以前是谁,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无霜了。我叫……”她顿了顿,将身份咽了回去,“你叫我清凝就好。”
无霜安静地看着她那个明亮的笑容,原本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幺极微小的情绪,像是一滴水落入枯井,荡开了一圈几不可查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