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同天河倒灌,疯狂地砸向这片十万大山的深处。
狂风在茂密的古木间呼啸,粗壮的枝干像是在黑暗中张牙舞爪的鬼影。没有月光,没有星辰,只有时不时劈裂天际的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这片被雨水淹没的绝望之地。
泥泞的斜坡上,一只白皙但布满细小划痕的手死死地扒住了一截裸露在外的树根。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抠进了浸透了雨水的烂泥里,原本修剪圆润的指甲边缘已经劈裂,渗出丝丝血迹,却很快被无情的雨水冲刷干净。
“呼……呼……”
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从风雨中传来。锦清凝艰难地将自己的身体从泥坑里拖拽上来。
她原本是一头精心打理柔顺如瀑的黑长青丝,此刻却被雨水和泥浆糊成了一绺一绺,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身上那件为了掩人耳目而特意换上的粗布灰衣,早就被树枝刮破了多处,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夺走她体内所剩无几的热量。
多日来的御剑奔逃,早已让她的灵力消耗殆尽。
太冷了。
刺骨的寒意像是有千万根细针,顺着她被雨水浸透的衣服扎进骨髓里。锦清凝颤抖着站起身,小腿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奔袭和紧绷而发出不受控制的痉挛。
但她不能停下。
只要她稍微放缓脚步,家族那些为了将她这个“极品元阴炉鼎”包装好、献给上界以换取恩典的长老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她觉醒了单品水灵根,自幼努力修炼,十四岁便修得筑基大圆满。在外人看来是何等耀眼的天赋,她也自认为不输上界神女。
这份资质,凭什幺要被抹去名字,用她的天赋、她的身体、她苦修而来的本源,做别人大道路上的踏脚石,沦为供人采补的玩物?
凭什幺?
这三个字在过去逃亡的十几个日夜里,无数次支撑着她从死亡的边缘爬起来。她宁愿死在这十万大山被野兽分食,也绝不去那个什幺上界神域,像个物件一样张开双腿摇尾乞怜。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夜空。
锦清凝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杏眼中满是警惕的惊惧。就在那刺目的白光照亮前路的一瞬,她的视线捕捉到了右前方十步开外的一团异样的阴影。
那不是树干,也不是倒伏的岩石。
是一个人。
锦清凝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本能的恐惧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脚下发软,几乎要重新跌回泥坑里。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湿透的衣角——那是她从小到大紧张时改不掉的习惯。
修仙界的荒山野岭,暴雨之夜,一个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
理智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着:快走!绕开他!如果是家族派来的追兵呢?如果是杀人越货的邪修呢?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对于现在灵力接近干涸、自身难保同是还是极品炉鼎体质的她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风险。
锦清凝咬紧了下唇,原本自然的粉桃色唇瓣此刻被咬得毫无血色。
走!现在就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过身,迈着沉重如铅的双腿准备向另一个方向逃离。
可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又一道微弱的闪电划过。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团阴影的一些细节。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黑衣的少年,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泥水里。最刺目的,是他探出泥水、无力地搭在一截枯木上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手指软软地垂着,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生机。暴雨无情地冲刷着他的手背,那些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甚至连鲜血都流不出来了,只有泛白的皮肉翻卷着。
锦清凝迈出去的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她僵硬地站在雨中,狂风将树叶吹得猎猎作响,但在这一刻,她的耳边却仿佛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带着某种悲凉意味的心跳声。
暴雨声在耳边似乎变得遥远。她的视线无法从那只苍白的手骨上移开。
突然,一阵剧烈的抽痛击中了她的胸口。
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个还没有觉醒单品水灵根的小女孩时,她也曾这样卑微地、毫无尊严地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是为了求负责看守她的婆子给她一口热水,她刚刚才被从药池里捞出来,只感觉好疼,她的浑身每一寸皮肤都被火烧过一般疼,她好疼啊。
她记得自己当时也是伸出这样一只苍白的手,手指在青石砖上徒劳地抓挠,却只换来毫不留情的踢打和辱骂。
“炉鼎就是炉鼎,不过是件物什,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那些冰冷的话语,和此刻砸在身上的雨滴一样刺骨。
那个倒在泥水里的少年,他又是谁呢?是被宗门抛弃的弃徒?是被仇家追杀的散修?还是……和她一样,是个连命运都无法自己掌控、只能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可怜人?
“何必呢……”锦清凝在心底对自己喃喃自语,声音在暴雨的轰鸣中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你现在自身难保,带上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你们两个都会死。”
她试图用最残酷的话来骂醒自己。
她已经逃了这幺久,受了这幺多苦,眼看只要翻过这座山脉就能进入世俗凡界的边界,就能稍微喘口气了。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葬送了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自由。
她再次转过头,想要强行迈开步子。
“咳……”
细微的一声闷咳,顺着风声,若有若无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那声音太轻了,像是某种濒死的兽类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锦清凝的牙关猛然咬紧,她的内心深处那份最纯粹的、没有被修仙界弱肉强食法则彻底吞噬的善良,在此刻占据了上风。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你还真是个笨蛋啊……”锦清凝苦笑了一下,眼眶发酸,不知道是因为雨水打进了眼睛里,还是因为别的什幺。
她松开了被捏得发皱的衣角,转过身,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黑衣少年走了过去。
就像是走向了年幼时的自己。
走到近前,锦清凝才发现他伤得有多重。
少年大半个身子都被污泥掩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被雨水泡得发白。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甚至比雨滴砸在身上的溅起的水花还要轻。
锦清凝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膝盖。她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轻轻探向少年的脖颈,试图去摸他的脉搏。
指尖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锦清凝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冰了,比这漫天的雨水还要冰冷,几乎已经没有了活人的体温。
她连忙将手移到他的肩膀处,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他从泥水里翻转了过来。
闪电再次照亮了夜空。
锦清凝愣住了。
即便此刻满脸都是泥污,头发也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但依然掩盖不住这少年精致得近乎完美的五官。那是一张不属于凡俗的脸,深邃、挺拔,却因为极度的虚弱而透出一种脆弱的美感。
他没有睁开眼睛,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似乎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醒醒……”锦清凝轻声唤道,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而变得嘶哑,“你醒醒……”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
锦清凝不再犹豫。她伸出原本白皙娇嫩的双手——那是家族为了保证“炉鼎”的完美而用各种名贵药液浸泡出的肌肤,此时已满是细小划伤——按在了少年满是污血和泥浆的胸膛上。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水蓝色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单品水灵根在疗伤方面的天赋毋庸置疑。蓝色的微光在暴雨中亮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隔水结界,将两人笼罩在内,挡住了冰冷的雨水。
清凝闭上眼睛,引导着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少年的体内。
然而,灵力刚刚接触到少年的经脉,清凝的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睁开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个少年的体内……没有灵根的波动,甚至连最基础的丹田都像是被某种浩瀚的力量直接碾碎了。他的经脉寸断,五脏六腑如同被飓风摧残过的废墟。
“下这种死手…”清凝低声呢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治疗这种程度的伤势,对她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来说实在负荷太大。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涌入少年的体内,让清凝的嘴唇愈发苍白。但既然决定了要救,她就没打算半途而废。
那带着磅礴生机的水蓝色灵力,顺着断裂的经脉一点点缝合着他破损的肉体。
在这个冰冷、充斥着死亡气味的坑洞里,十五岁的少女拼尽全力,将自己的生机渡给这个来历不明的黑衣少年。
微光在泥泞中摇曳,仿佛要在无尽的黑暗中,强行凿出一条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锦清凝的眼前开始发黑,她感觉到丹田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那是灵力透支的警告。
锦清凝不敢再耽搁,她咬了咬牙,跪在泥水里,吃力地将少年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这少年的身形虽然看似清瘦,但骨架却比她宽大得多,对于身形娇小玲珑的锦清凝来说,他的重量简直像是一座山峰。
“起来…你要是不想死…就借点力……”锦清凝咬着牙,娇小的身躯在暴雨中剧烈地颤抖着,腰肢因为承重而弯出了一个艰难的弧度。
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少年从泥水里半拖半扶地撑了起来。
暴雨依然在下,打在脸上生疼。锦清凝架着少年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他冰冷的指节,仿佛只要她不松手,就能把他的生命留住一样。
“走!我带你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对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这些,或许她只是在给自己打气。
风雨交加的山林里,一个娇小狼狈的少女,吃力地搀扶着一个濒死的黑衣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未知的黑暗中走去。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身上背负着什幺,更不知道,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亲手拉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深渊般的宿命。








